他覺得自己像一枚被擺在棋盤正中央的棋子。
好看是好看，但往哪兒走，自己說了不算。
當天下午，定遠城裡辦了一場慶功宴。
宴席設在總兵府的大堂裡，桌子拚成長長的一排，上麵擺滿了大盆的羊肉、大碗的酒、大摞的餅。打了勝仗的將官們圍坐在桌旁，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喝酒一個比一個猛。周鐵柱左手纏著繃帶，右手舉著酒碗，已經跟人拚了六輪，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還在嚷嚷著“再來”。
孫總兵坐在太子右手邊，還是那張黑臉，還是那把絡腮鬍子，但眼角那道刀疤在酒意中微微泛紅，看起來沒那麼兇了。他喝酒的方式很特別——別人敬他，他舉碗碰一下，然後放下。從頭到尾碗裡的酒一滴沒少，但所有敬他的人都覺得自己被賞了臉。
陳長安坐在桌尾，端著一碗酒，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他不喜歡這種場合，但趙高特意來叫了他，說“殿下讓你一定去”。殿下的麵子不能不給，所以他來了，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盡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太子顯然不打算讓他如願。
酒過三巡，趙恆忽然放下筷子，朝陳長安的方向舉起了酒碗。
“青雲子道長。”
大堂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陳長安身上。一個太子殿下主動敬酒的道士——這種事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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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端著酒碗站起來，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從容。
“青牛口之計，定遠城之存，道長居功甚偉。”趙恆的語氣正式得像在宣讀聖旨，但眼睛裡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孤敬你一碗。”
陳長安仰頭把酒幹了。
趙恆也幹了，然後把酒碗放下，又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整個大堂的氣氛瞬間變了。
“等此間事了，隨孤回京。父皇很想見見你。”
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
皇上想見他。
將官們的目光從驚訝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如果之前他們看陳長安的眼神是“這個道士有點本事”，現在變成了“這個道士到底什麼來頭”。
陳長安放下酒碗，麵帶微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神仙的帽子，從青雲山一路戴到了北境，現在又要一路戴到京城去了。而且越戴越緊，緊到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摘下來了。
他坐下來的時候，周鐵柱從旁邊湊過來，滿臉通紅地摟住他的肩膀，酒氣噴了他一臉。
“道長，你要去京城了？”
“好像是的。”
“那你以後是不是要當大官了？”
“貧道是道士，不是官。”
“道士怎麼不能當官？”周鐵柱的邏輯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無比強大，“皇帝想見你，太子敬你酒，滿屋子的將官沒人敢小看你。你不當官誰當官？”
陳長安無法反駁。
那天晚上，宴席散後，陳長安一個人走上了城牆。
北風停了，天空中的雲散開，露出一輪冷月。月光照在城外的戰場上，照在那些還沒來得及收殮的屍體上，照在遠處韃靼人丟棄的營地上。戰場上的篝火還在燒，守夜的兵士圍著火堆低聲說著話，聲音被風送上來，聽不真切。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頭頂，才從懷裡掏出那本《太上感應篇》。
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空白的，沒有任何地圖和文字。他看了一會兒那片空白，然後把書合上，放回了懷裡。
第二天，孫總兵派人來找他，說太子殿下請他過去議事。
陳長安走進總兵府正堂的時候，裡麵已經坐滿了人。孫總兵、太子的幾個幕僚、幾位副將，還有趙高。趙恆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張北境輿圖——比孫總兵那張更大、更詳細。
他看見陳長安進來，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韃靼左賢王跑了，但韃靼沒有亡。”趙恆開門見山，手指在輿圖上的草原地帶畫了一個圈，“他們在草原深處還有王庭，還有可汗，還有至少五萬能戰的騎兵。左賢王這次折了一萬多人，對韃靼來說雖然疼，但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堂中眾人都沒有說話。
“孤這次北征，父皇給的旨意是‘逐韃靼出塞，復北境安定’。現在韃靼人退出去了，但明年他們還會來。後年也是，大後年也是。除非……”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的一個位置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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