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狼山腳下休整了一天。
傷兵需要包紮，陣亡將士的遺體需要收殮，俘虜需要編隊看管，繳獲的兵器甲仗需要清點登記。這些事陳長安幫不上忙，也不需要他幫忙。他找了一塊背風的岩石，裹著氈子睡了一整個白天。沒有人來叫他，沒有人來問他問題，連周鐵柱都沒有來找他喝酒。所有人都在忙，隻有他一個人閑著。
這是穿越以來，他最安靜的一天。
傍晚的時候他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被餓醒的。他從昨天傍晚到現在什麼都沒吃，肚子裡像有一隻空碗在來回刮。他爬起來，在輜重隊那裡領了一塊幹餅子和一小塊鹹菜，蹲在岩石上慢慢地啃。
夕陽把狼山染成了一種很深很深的紅色，不是血的那種紅，是鐵鏽的那種紅，舊而沉默。山溝裡的戰場已經清理過了，屍體被搬走，兵器被收攏，但地麵上殘留的痕跡還在。碎石縫裡的血漬已經變成了黑色，像一道道乾涸的墨跡。幾隻草原上的鷹在天空中盤旋，一圈一圈地繞著，不肯落下來，也不肯飛走。
趙高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這個太監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不青了，但眼睛底下掛著一層明顯的烏青，像兩塊褪了色的瘀傷。他蹲在陳長安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銀酒壺，擰開蓋子遞過來。
陳長安接過酒壺喝了一口。不是馬奶酒，是正經的燒酒，烈得嗆嗓子。那股熱意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然後像一團火一樣向四肢擴散開去。他又喝了一口，把酒壺還給趙高。
趙高也喝了一口，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但他沒有停，又喝了一口。
“雜家在宮裡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死人。”趙高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聲音被燒酒辣得有些發抖，“韃靼人打進來的時候，雜家跟著太子殿下在青陽堡。那時候也死人，但雜家在後方的帳篷裡，看不見。隻聽見報數。今天死多少，明天死多少，都是數。”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銀酒壺，手指摩挲著壺身上鏨刻的纏枝花紋。
“數跟人，不一樣。”
陳長安沒有接話。他把最後一塊餅子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幹餅子在嘴裡化開，帶著一股淡淡的麥麩味和鹹菜缸裡醃出來的陳鹹。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趙公公，殿下打算怎麼處置那些俘虜？”
趙高把酒壺揣回懷裡，呼出一口白氣。
“殿下的意思，不殺。全部帶回定遠城，讓孫總兵安排。願意留下來當兵的編入邊軍，不願意的分到各州府安置，給地種，給牛羊養。那個老將軍又跟殿下爭了半天，說這些韃靼兵野性難馴，放出去遲早是禍害。殿下說了一句話，老將軍就不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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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
“殿下說，殺了他們，草原上所有韃靼人都會跟大燕拚命，子子孫孫永無寧日。給他們活路，他們才會記得，大燕的太子不是來屠草原的。十年，二十年，三代人之後，這些韃靼人的孫子隻會說大燕的話，隻會種大燕的莊稼，隻會認大燕的皇帝。那時候，草原就不是韃靼人的草原了。”
陳長安沉默了很久。
趙恆說的這句話，他在歷史書上讀過類似的版本。不是在中原王朝的史書裡，是在那些真正征服了遊牧民族的帝國史裡。殺人是征服，但不殺人讓人活，並且按照你的方式活，才是真正的統治。這個道理，很多打了勝仗的將軍都不懂，很多坐了江山的皇帝也不懂。
趙恆懂。
他隻有二十多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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