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陸的方陣撞進了敵軍的側翼。
他麵前出現了一個穿著皮甲的敵軍士兵，手裡握著一把刀，臉上全是驚恐。那人還沒反應過來，甄陸手裡的長槍已經刺出去了。
基礎槍術。
刺。
收回。
那個士兵倒了下去。
甄陸沒有看清那個人的臉。他隻記得一雙眼睛睜得很大，眼白多，瞳孔小。然後那雙眼睛就和他沒關係了。
長槍刺進人體的時候，手感和他想象的不一樣。他以為會很硬，像刺進木頭。但實際上更接近於刺進一袋緊實的沙子，有阻力，但不至於刺不動。槍頭穿過皮甲的那一下有短暫的滯澀，然後滑進去，再拔出來。
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血。血是熱的，濺在他握槍的手背上。溫度讓他愣了一下。他一直以為血應該是涼的，或者至少不應該是體溫。
但基礎槍術沒有讓他愣太久。技能在運轉，收回長槍的同時已經調整好了下一次刺擊的角度。他的身體在戰鬥，像一台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
但他的腦子是清醒的。
清醒地看著自己殺人。
甄陸的手在抖，但腳步沒停。方陣在往前推，他隻能跟著往前走，沒有時間停下來想任何事。
長槍刺出去，收回，再刺出去。每一次都是本能，都是那個被技能灌輸進他身體裡的肌肉記憶。
他殺人了。
不，不是人。這是遊戲，這是另一個世界。這些人不是真的，這些血不是真的，這些慘叫不是真的。
他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
但腳下的土地是軟的，踩上去會陷。空氣裡有鐵鏽味和腥味。耳邊的喊殺聲、慘叫聲、骨頭斷裂的聲音，都太真實了。
左邊那個嘴唇發白的年輕人不見了。甄陸不知道他是掉隊了還是倒下了。他往左看了一眼，一個沒見過的人補上了位置。
右邊那個老玩家還在，軍服上濺了血，但動作依然穩當。他的長槍刺出去的角度比甄陸的小，收回的速度更快，像一台精密的老機器。
“別往兩邊看！”老玩家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看你正麵！”
“別停！”右邊的老玩家吼了一聲，一槍捅翻了衝上來的敵人，“停下來就死了！”
甄陸咬緊牙，繼續往前。
方陣推進的速度越來越快。敵軍側翼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刀盾手從兩側接戰，弓箭手在後麵持續輸出。甄陸的長槍已經不知道捅了多少下，軍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
可能一個小時，或是兩個小時。方陣一直在往前推，敵軍一直在往後潰退。從山腳推到平原中央，從平原中央推到對麵的山腳。
甄陸的胳膊已經酸得擡不起來，但基礎槍術技能還在運轉，讓他的每一次刺擊都保持在標準動作上。
中間有一段他記不太清了。不是昏迷，是腦子自己把那些重複的、一模一樣的刺擊動作壓縮成了一個模糊的片段。
他隻記得槍桿上的血越來越多，滑得握不住，他得每刺幾下就把手在軍服上擦一擦。記得有一個敵軍士兵朝他衝過來的時候絆了一跤，自己摔在他槍尖上。
終於，後方傳來了鳴金聲。
是公子在收兵。
甄陸停下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四周全是屍體。敵方的、己方的。活著的人和他一樣，渾身是血，大口喘氣。
老玩家靠在一棵被砍倒的樹上，也喘著粗氣。
“怎麼樣？”老玩家問。
甄陸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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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就好。”老玩家說，“反正不是真人。”
甄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
不是真人。
他告訴自己。
但他不確定自己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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