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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時，雪已經停了。
太陽從東麵升起，蒼白的光斜斜照在鷹嘴崖上，將黝黑的岩石，凍硬的屍體、潑灑後凝固的暗紅血漬，都染上一層冰冷而虛假的暖色。
崖頂死寂，唯有寒風永無止境地呼嘯，間雜著傷兵壓抑不住的，從齒縫間漏出的痛苦呻吟。
沈落站在崖邊，俯瞰下方。
赫連阿古的大軍，已然將鷹嘴崖圍成了鐵桶，東，西，南三麵，新的營寨如灰色蘑菇般密密麻麻生長出來，原木柵欄連成綿延的牆，簡易的望樓上人影綽綽。
唯有北麵，是刀削斧劈般的百丈絕壁，其下黑水河封凍如鏡，然而，河對岸的雪原上，一支約千人的騎兵正不緊不慢地往複巡弋，那是赫連阿古分出的眼睛，徹底斷絕了任何從冰麵遁走的念想。
“四麵合圍，水泄不通。”屠剛的嗓子像是被砂石磨過，嘶啞難聽，“主公，咱們……真成甕裡的王八了。”
沈落沉默著，目光如尺，丈量著敵營的規模，東麵營盤最厚，旌旗也最密，至少八千，西，南兩翼稍薄，各三千餘。
加上河對岸那支遊騎，赫連阿古此刻能直接投入攻崖的兵力，絕不會少於一萬四千，這還不算其大營深處可能的預備隊。
而他手中，算上所有還能勉強站立，揮動兵器的傷卒，不足九百。
箭矢昨夜清點還剩一千二百餘支，經白晝守禦，隻怕已不足千。
糧食……他心中估算，即便按最苛刻的配給，也隻夠兩天。
水，崖頂倒有一處岩縫滲出的泉眼，尚未凍實，但取水點暴露，需冒箭雨之險。
“清點完了。”蘇清凰走近，眼中血絲密布，眼下透著青黑，說道，“糧食，按最苛刻的配給，隻夠兩日，箭矢，若不浪費，每人尚可分得一枝，火油已儘，火藥……陳老說，搜刮所有角落，勉強能再攢出五個‘震天雷’的分量。”
沈落頷首，緩緩轉身，麵向崖上。
九百殘兵，擠在這片不過數畝的絕地之上，或倚或臥，人人帶傷，臟汙的繃帶上滲著赭褐色的血痕。
他們望過來的眼神裡，有深入骨髓的疲憊，有對死亡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麻木的平靜，那是看清結局，放棄僥幸後，反而獲得的一種詭異的安寧。
“主公。”一個靠在岩壁上的老兵忽然開口，聲音乾澀。他少了左耳，傷口猙獰，是之前大戰時被蠻刀削去的，“咱們……是不是到頭了？就葬在這鷹嘴崖上？”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沈落身上。
沈落走到他麵前，蹲下，平視著那雙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眼睛：“怕死嗎？”
老兵咧開嘴，露出豁牙，笑了笑：“怕，咋能不怕，但更怕像條野狗似的，被攆著打死，主公，給個痛快話吧，咱是守著等死，還是……”
“打！”沈落斬釘截鐵，站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崖頂，“但不是伸著脖子等死！是要他赫連阿古，每想往上爬一步，都得用十倍、百倍的血來換！”
他走到崖邊，手指向下虛劃，仿佛在勾勒那條無形的死亡線：“赫連阿古把我們圍死在這兒，打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主意。想困死我們，餓死我們，不敢強攻付代價，可咱們偏不讓他如意！”
“咱們這九百人，就是九百根嚼不爛，吞不下的魚刺！卡在他喉嚨裡，讓他咽不下，吐不出！他要強攻，咱們就讓他在這崖下，屍積如山！他要圍困，咱們就跟他熬，熬到燕壘的援軍來，熬到他自己先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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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猛地提高聲音，字字砸在凍土上：
“從現在起，口糧，再減三成！重傷的兄弟，先分！還能提刀守壘的，後吃！水，組織敢死隊去取，盾牌疊三層，死也要把水囊裝滿帶回來！箭矢，不到三十步，不許開弓！石頭，滾木，斷槍，一切能扔能砸的，全給我堆到工事後麵！”
“赫連阿古的人敢露頭，就砸碎他的腦袋！敢靠近，就射穿他的咽喉！他要是縮著不動，咱們就抓緊喘氣，睡覺，養足精神，等他來！”
他目光落回那老兵臉上：“老哥，這般打法，行還是不行？”
老兵怔了怔，胸膛微微起伏，重重咳了一聲，嘶聲道：“行！太他娘的行了！主公，就這麼乾！咱就是死，也得崩掉他滿嘴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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