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員外大步走到門前,確認房門已經關緊了,忙湊過去,剛剛還吵得猶如鬥雞的倆人,這會兒又窩在一起,悉悉索索地壓低聲音,商量了起來。
陳員外道:“你這法子,我怕是不行。”
“怎麼了?”
“咱們兒子不會同意。他打小喜歡羅纖纖,你讓他跟人家翻臉,他怎麼會答應?”
陳夫人想了一會兒,拍了拍老伴兒的手,說道:“你放心,這事兒包我身上。”
過了一陣子,陳夫人忽然害了重病,病的古怪,郎中差不出原由,但她就是整日發癲,滿口胡話,神神叨叨的說自己是鬼上了身。
陳員外心急如焚,請來個道士,道骨仙風的背著個拂塵,掐指一算,說陳家有東西衝著陳夫人了,要是不解決,陳夫人活不過年關。
陳伯寰最是孝順,當時就急了,問道:“什麼衝了我母親?”
道士故作玄虛地繞了半天,說是個“不見光的美人兒”。
一屋子人都呆住了,陳家幾個兒子,都紛紛回頭去看站在邊上的羅纖纖。
羅纖纖也呆住了。
她打小其實已經被人說了很多次,命硬,天煞孤星,一出生就克死了娘,然後克死了哥哥,後來克死了爹爹。
眼下,她又被指著,說她要克死她婆婆。
陳家的人急了,幾個兄弟輪著跟她說,讓她離開陳家,反正外頭沒有人知道她成了親,名聲清白,他們會給她銀兩錢財,讓她再另尋一個好人家。
羅纖纖又急又怕,真的擔心是自己克了陳夫人,成日裡直掉眼淚。
陳伯寰心痛之餘,見母親日漸憔悴,也是兩邊為難,他既不願意纖纖離開,又不忍母親受苦。人迅速瘦下去一大圈兒。
陳家那幾個兄弟不乾了,有一天,趁著老大不在,他們找到嫂子。羅纖纖正在暖房裡調著百蝶香粉,他們衝上去就打翻了她的器皿,香粉落了她一身,馥鬱的味道,像是瞬間浸入骨子裡,洗也洗不掉。
幾個兄弟先是圍著她,說了一通大道理,什麼“婦德”“什麼“妻女為卑,父母為尊”可是羅纖纖這個人韌性大的很,雖然膽小,但是很固執,哭著說自己不願意離開,求他們再想想別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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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老二急了,上去就給了她一個巴掌,跟她說:“咱娘都要被你這天煞孤星克死了,要有辦法,你爹會死嗎?你媽會死嗎?你哥會生死不明嗎?”
他一打,其他幾個人都衝了上去,圍著羅纖纖拳打腳踢,口中呼著“快滾”“害人精”“喪門星”。
這幾個兒子都是和娘一條心,其實早就知道了娘親的主意,此時趁著老大不在,合力把羅纖纖逐出了家門,並且威脅她,要是膽敢回來,就天天打她,反正她沒有娘家,被打死了,都沒有人替她聲張一口氣。
那是個大雪夜。羅纖纖渾身青紫地被丟到雪地裡,腳上的繡鞋,還掉了一隻。
她慢慢往前爬著,嘴裡發出含混不清地哽咽,像是幼獸瀕死前的低嚎。
夜深了,這樣的雪天,沒有幾個人會出門,她在茫茫天地間爬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不知道自己還有哪裡可以去。
陳家那幾個兄弟說的對。
她沒有娘家,沒有父親,沒有哥哥,沒有人可以替她出頭,沒有人可以收留她。
這一片潔白的浩然紅塵,竟無一處容身之所。
她身子骨本身就不硬朗,被扔出來的時候穿的又單薄,凍凍瑟瑟地,很快腿腳就變得麻木,毫無直覺。
一路爬到城郊,來到供奉著鬼司儀的土廟,她蜷在廟裡躲雪,嘴唇凍得青紫,心中更是悲涼。
仰頭看著那豔麗紅妝的泥塑神像,眼淚就禁不住滾滾而下。想起下修界的規矩,夫婦結婚,應有司儀見證。
而她當時,不過是鬢邊簪一朵紅花,笑妍妍地,與陳伯寰相對磕下。
這一場閉門婚姻,究竟是不是一場大夢,那一天昏黃銅鏡中的紅顏如畫,到底是不是她醉夢深處的一響貪歡。
她跪在鬼司儀前,拖著越來越沉重冰冷的身子,三跪九叩,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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