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吹墨屑。
“蒙城方言，‘我就是那個小吏’，語氣平淡，無手勢，直視對方。記錄時間：鄭國榆林鎮驛站。”
藺且再也忍不住了，笑出了聲。
莊周靠在牆上，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不是墨翟那種讓人想要追問的人。
他是另一種類型。
他身上像一片散開的水霧，隨時都在流動，隨時都在捕捉周圍的信息。
他對世界的態度不是探索，是收集。
探索需要一個方向，收集不需要。
隻要是沒見過的，都值得記下來。
“你叫什麼？”莊周問。
“楚人，姓屈，”年輕人放下筆，“單名一個平字。”
莊周點了點頭。
屈平把竹簡收好，放進布袋裡。
“你去朝歌做什麼？”
“找人。”
“什麼人？”
“守藏史，李耳。”
屈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耳？我也聽說過。據說他活了兩百多歲，肚子裡裝著全天下的典籍。你要是真見到了，能不能幫我問一個問題？”
“你說。”
“我想知道‘道’字在諸侯語裡有幾種讀法。周人的讀法我知道，楚人的讀法我也知道，但諸侯國太多了，根本不知道一個字有多少方言。”
藺且聽了這話，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你跑了這麼多地方，就為了問字的讀音？”
屈平轉過頭來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一個字裡裝著一個地方的水土、一個時代的活法。你不想知道天底下的人的舌頭都是怎麼念那個字？”
藺且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從小在蒙城長大，說的就是蒙城話，從來沒覺得自己的舌頭和別人的舌頭有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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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屈平這麼一說，他忽然覺得，如果商語裡“道”字的發音和其他諸侯國不一樣，那對“道”的理解是不是也不一樣？
如果理解不一樣，那李耳說的“道可道非常道”是不是也有很多版本？
“屈先生，”藺且的語氣認真起來，“你能不能把你的竹簡借我看看？”
“不叫先生。”屈平把一卷竹簡遞給他，“我跟你差不多大，叫屈平就行。”
藺且接過竹簡，湊到油燈下翻看起來。
莊周躺在通鋪上，聽著藺且和屈平討論某個方言詞在宋國和楚國的不同發音，聽著窗外驛站院子裡牛車的軲轆聲和騾子的響鼻，閉上了眼睛。
出門這些天，他遇到了畫地圖的，遇到了記方言的。
墨翟畫的是路，屈平記的是話。
路和話，都是人留下的痕跡。
而他要找的，是一個活了兩百多歲的人。
那個人留下的痕跡是什麼？
第二天清晨，三人一起吃了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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