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犯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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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那雙眼睛裡沒了平日裡點兵時的厲色，隻剩下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暗色，像是深潭，潭底沉著驚懼。
蕭懷遠立在長子身前，那雙慣於在輿圖上丈量山河的手，此刻懸在半空，竟有些無處安放。
他終是俯下身，用那雙布滿厚繭的大手捧住了兒子的臉。
掌心的紋路與少年細膩的肌膚相觸，糙硬的繭子刮過薄嫩的皮膚，力道卻放得極輕，像是在拂去名瓷上的浮灰。
拇指撫過兒子的眼瞼，那薄薄的皮肉下，淡青色的血脈細微地跳動，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夜裡又咳了？”蕭懷遠開口，嗓音像是被風沙磨礪過的鐵，又沉又啞。
蕭佑安眼睫微顫，避開了那過於灼人的視線：“沒有。”
“撒謊。”蕭懷遠的拇指往下移，指腹順著鼻梁滑下，停在那張失了血色的唇上。
那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像是被水洇過的胭脂，透著一股子不健康的白。
“唇都乾了。”
他又低下頭，將半邊耳朵貼近兒子心口。
尋常聽脈需得切脈，可他不懂醫理，隻曉得聽這身子底下有沒有力氣。聽那氣息勻不勻，聽那胸腔裡有沒有那種令人膽寒的空響。
蕭佑安僵住了。他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看著那道自鬢角延伸至下頜的舊疤。
那是昔日陣前被流矢擦過留下的，如今這道疤就在眼前，隨著父親粗重的呼吸微微抽動，像是一條蟄伏在肌骨間的龍。
他鼻尖忽地一酸。
“爹，”他抬手，指尖輕輕搭在父親緊繃的小臂上，“我無礙，隻是有些氣短。”
蕭懷遠維持著那個姿勢，又凝神聽了三息，這才緩緩直起身。他麵色比先前沉了幾分，可眉宇間的焦躁卻奇異地平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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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隻彎腰將蕭佑安打橫抱起，讓他安穩地倚在自己懷中。隨即騰出另一隻手，像捉一隻不聽話的幼虎般，拎起了還在他腿邊打轉的蕭亦辰。
蕭亦辰雙腳懸空，肥嘟嘟的小腿在空中亂蹬，喉嚨裡發出委屈的嗚咽，卻不敢真的哭出來。
“哥哥！”他伸著短短的手臂，聲音裡全是控訴。
蕭懷遠充耳不聞，夾著幼子大步跨出門檻。
走到門口時，蕭亦辰的哭聲達到了頂峰，小身子在他胳膊底下扭成了麻花，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隻反複喊著兩個字：“哥哥！哥哥！”
蕭佑安靠在父親肩頭，卻也奇異地安撫了他心口的煩悶。
他看著弟弟那張哭花的臉，想開口求情，卻先被一陣劇咳堵住了喉嚨。
這回咳得狠了，胸口那股一直堵著的棉絮像是被這陣咳震散了，化作細密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肺葉上。
他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扣住父親的臂甲，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
蕭懷遠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感到懷中那具單薄的身體在劇烈震顫，那咳嗽聲雖不大，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他胸口，砸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他僵硬地轉過身，看著長子蒼白的臉。
蕭佑安咳完了，急促地喘著氣，抬起眼看向父親，眼尾因窒息泛起了一抹病態的紅。
他看著父親，勉強扯出一個笑：“爹，我……”
話沒說完。蕭亦辰不哭了。
他被父親夾在胳肢窩裡，原本還在蹬腿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雙被淚水洗得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蕭佑安，望著哥哥捂著胸口的手指，望著哥哥額角那層細密的汗。
他不再掙紮，也不再蹬腿，隻是笨拙地伸出那隻沾滿淚痕的小手，輕輕搭在了蕭佑安冰涼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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