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高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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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寒流來得又急又凶。
前一日還殘留著些許枯葉的枝頭，隔夜裡便掛滿了冰淩。
北風卷著雪沫子往窗縫裡鑽，簷角的鐵馬被吹得亂響，敲得人心頭發慌。
天剛蒙蒙亮，青禾起身去關窗，指尖剛碰到窗欞，便被那股子刺骨的涼意驚得一縮。
她回頭去看榻上的人。
蕭佑安蜷在被子裡，隻露出半張臉，臉色白得像窗紙上新糊的棉紙。
額前碎發被冷汗浸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皮膚上，像是水裡撈出來的絲線。
青禾心頭猛地一跳，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伸手探他額頭。
燙得嚇人。
“大公子？”她喚了一聲，聲音發顫。
榻上的人沒應。
呼吸短促，胸口起伏極快，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令人心驚的嘶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拉動。
青禾轉身就往外跑，繡鞋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急促的碎響。
消息傳到前廳時，蕭懷遠正在看京口送來的軍報。
他手裡那盞茶還沒送到嘴邊，聽完後，茶盞直接擱在了案上，濺出幾滴褐色的茶湯，在攤開的輿圖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他站起身，玄色袍角帶翻了椅子，那椅子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請府醫。”他說，聲音還算平穩，隻是尾音繃得太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已經去請了。”
蕭懷遠沒再說話，大步往後院走。步子邁得極大，幾乎是在跑，腰間的佩刀撞在門框上，咣當作響。
蘇婉比他到得早。
她坐在榻邊，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正在給蕭佑安擦額上的汗。
動作又輕又慢，像是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瓷器。
聽見腳步聲，她沒回頭，隻是低聲說：“燒了一夜了，我竟沒察覺。”
蕭懷遠走到榻邊，低頭看兒子。
蕭佑安昏睡著，眼睫垂下，在蒼白的臉上投出兩道淡淡的陰影。
嘴唇乾裂，微微張著，呼吸急促而淺，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壓了塊石頭，每一次喘息都要費儘全力。
蕭懷遠在榻邊坐下。
伸手，將掌心貼在蕭佑安的臉頰上。
那皮膚燙得驚人，像是一塊被火烤過的寒玉，熱度透過掌心直直地燙進他心裡。
“狸奴。”他喚了一聲。
沒應。
他又喚：“乖狸奴，爹回來了。”
蕭佑安的眼皮動了動，卻沒能睜開。
他的手指在被子裡微微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麼，最終隻是無力地垂落。
蕭懷遠握住那隻手，攥進掌心裡。
府醫來了，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背著藥箱，跑得氣喘籲籲。
他把了脈，又翻開蕭佑安的眼皮看了看，臉色越來越凝重。
“如何？”蕭懷遠問。
府醫鬆開手，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大公子先天不足，心脈本就薄弱。此番寒邪入體，引動舊疾，怕是……”
“怕是什麼？”
“怕是凶險。”府醫低下頭，“老夫隻能先開方子退熱，至於能不能醒過來，要看大公子的造化。”
蕭懷遠盯著他看了很久。
屋內靜得可怕，炭盆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然後，蕭懷遠抬手，不慎將案上那碗剛煎好的藥掃落在地。
瓷碗碎裂的聲響刺破了滿室的死寂。漆黑的湯藥濺在青磚地上，散發出濃鬱苦澀的氣味。
碎片四散，有一片崩到了蕭懷遠手背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凶險？”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請你看病，你跟我說凶險？”
府醫嚇得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蘇婉站起身，擋在榻前，將蕭佑安護在身後。她沒看地上的碎片，也沒看跪著的府醫，隻是看著蕭懷遠，聲音平靜：“去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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