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往事如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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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蕭佑安終於能靠著軟枕坐起來了。
高熱退去後整個人瘦了一圈，手腕細得青禾一隻手就能圈住。
沈時纓每日巳時準時來施針，銀針撚入穴位時他從來不喊疼，隻是睫毛會輕輕顫一下。
蕭懷遠坐在榻邊，把溫好的藥遞過去。褐色的藥汁盛滿一大碗，冒著嫋嫋熱氣，苦味直往鼻子裡鑽。
“爹，”蕭佑安皺了皺鼻子，小臉皺成一團，“今天的藥比昨天還苦。”
“你娘說良藥苦口。“蕭懷遠舀起一勺吹了吹，“沈大夫說了，這方子加了黃連，專門清心火的。”
蕭佑安張嘴喝了，苦的整張小臉皺成一團。
蕭懷遠從袖子裡摸出一塊芝麻糖，剝了油紙，不由分說塞進他嘴裡。
甜味化開，芝麻的香氣衝淡了滿口的苦澀。
蘇婉坐在床沿，拿帕子擦他額上滲出的虛汗。
“娘，你和爹是怎麼認識的？”
蘇婉的手頓了頓。“怎麼忽然問這個？”
“想聽。“蕭佑安含著糖，聲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卻亮，“躺了這些天悶得很，娘講一講，就當給我解悶。“
蕭懷遠把喂完的藥碗擱在案上，往榻邊又坐近了些。
蘇婉的目光落在窗欞上，像是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紙看見了很遠的地方。
“那年春天，丹陽鬨饑荒。餓殍遍野，樹皮都被剝光了。我與母親去丹陽城外寺廟進香，在山門外看見一個少年。九歲上下，瘦得像一截被風吹乾的竹竿，靠在山門石階上，眼睛半闔著。“
窗外枯枝在寒風中抖索，零星的殘雪從枝頭簌簌滑落，砸在窗台上積成薄薄一層白。
那年丹陽的饑荒像一場漫長的酷刑，慢慢割著城池的咽喉。
本就是荒年，地裡刨出來的糧食剛夠糊口，羯國又強納重稅。
保長挨家挨戶地砸門，交不出糧的就拿人充役。
蕭懷遠的父親為了家裡不餓肚子，一邊種地一邊給人扛活，沒日沒夜地乾。
終於，在他七歲那年的冬天，父親在雇主家扛糧包時一頭栽倒，沒能再爬起來。
母親接過了父親的擔子，給人漿洗衣裳、縫補針線，指縫間全是裂口。
八歲那年實在交不上稅，母親把地賣了，又搭上姐姐出嫁時婆家給的聘禮，才勉強湊夠。
姐姐嫁了人，和姐夫感情很好，每回回娘家都偷偷往母親手裡塞吃的。
一家人的口糧全靠姐夫隔三差五接濟。
九歲這年開春，羯國蠻兵來了。
這次並非征繳賦稅，而是明火執仗地劫掠。
鐵蹄踏進村子時天剛蒙蒙亮，蕭懷遠被母親的驚叫聲驚醒。
村道上早已亂作一團，那些蠻兵除了搜刮糧秣，連婦人鬢間的銀簪、箱籠裡的碎銀都不放過，凡值錢之物，一掃而空。
哥哥一把將他拽起來，從後窗推出去，壓低聲說“跑，別回頭。”
他趴在屋後的草叢裡，聽見屋裡翻箱倒櫃的聲響，聽見母親的哭喊，聽見哥哥的悶哼。
然後火起來了，茅草屋頂被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子濺到他胳膊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疤。
他咬著牙沒出聲。
蠻兵走了以後他從草叢裡爬出來，哥哥不見了，母親蜷在倒塌的灶台旁，額頭破了一個口子，血糊了半張臉。
他把母親扶起來，母親睜開眼，頭一句話是“你哥呢？”
他說不出來。
路旁榆樹被剝得精光，露出慘白的木質，像一根根戳在地上的骨頭。
田壟上倒伏的枯苗風一吹就斷成碎屑。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了，再沒站起來。
蕭懷遠扶著母親，不敢停。他總覺得身後還有馬蹄聲。
他們靠在丹陽寺廟山門的石階上，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胃裡像有把火在燒，視線變得模糊，天和地攪在一起灰蒙蒙一片。
身旁的母親蜷縮著，額頭滾燙，嘴唇乾裂，翕動時滲出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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