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往事如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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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的心頭猛地一跳。
記憶轟然倒灌，七年前寺廟山門外，那雙仰頭望向她的眼睛，此刻竟與眼前少年低垂的、染著塵土的眼睫，死死重疊在了一起。
她以為她早忘了。
“住手。”
那聲音並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牆，硬生生截斷了漢子的動作。
蘇婉走上前，就在少年麵前蹲下身，視線落定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與他平齊。
“抬頭。”
少年遲緩地仰起臉。
額前亂發滑開，那張臉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太瘦了，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唇角還殘留著一縷未及擦淨的血痕。
唯獨那雙眼睛，在七年風霜的磨礪下竟絲毫未改。
依舊是那樣清亮，那樣固執，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卻偏偏在最深處，還死死守著那一丁點兒不肯熄滅的微光。
“是你。“蘇婉的聲音很輕。
少年的嘴唇動了動，喉結艱難地上下一滾，眼眶瞬間燒得通紅。
他死死咬住牙關，硬是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沒讓一滴淚落下來。
身旁那個四五歲的孩子受了驚嚇，皮包骨的身子縮進他臂彎裡。
“這是我外甥。“蕭懷遠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如砂紙磨過鐵鏽，“姐姐被蠻兵擄走了，把他托給我。”
蘇婉霍然起身，裙擺掃過地麵，目光如霜，直直刺向那老鴇。
“這個人，我要了。”
老鴇手中的團扇頓住，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斜睨著她：“小姑娘，瞎湊什麼熱鬨？他賣身契都按了手印，就差簽字畫押了，跑不掉的。”
蘇婉眼皮都未抬一下：“多少？”
老鴇眼珠一轉，扇子掩住半張臉，報了個價：“二十兩。”
蘇婉從荷包裡掏出兩錠銀子扔在老鴇腳下。
銀子落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一灘泥水裡。
老鴇臉色頓時一僵，目光陰惻惻地剜向蘇婉身側。
翠兒會意，向前重重踏出一步，手按在腰間短刀的纏繩上，下巴微揚，那股鏢局中長大的英氣瞬間壓住了全場。
老鴇眼角抽了抽，終究沒敢多言，冷哼一聲，揣起銀子撥開人群溜了。
喧囂散去，蘇婉重新蹲下身。
她將又拿出一錠尚帶體溫的銀子，輕輕放進蕭懷遠布滿傷痕的掌心。
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枯瘦的手微微下陷。
“去安葬你母親。”她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安穩，“守完靈，到蘇家找我。”
蕭懷遠死死攥著那錠銀子，指節繃得慘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連同這些年的苦難一同碎裂。
他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咚的一聲悶響，聽得人心頭發顫。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蘇婉轉身就走，裙擺決絕地掃過塵土。
身後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磕頭，一聲重過一聲，她卻始終沒有回頭。
這一年蘇婉十四，蕭懷遠十六。
隔著整整七載春秋，越過饑荒、戰火與生離死別，在那雙渾濁又清亮的眼睛裡，她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跪在佛前的少年。
——
蕭懷遠用那錠帶著餘溫的銀子，換了口薄棺，將母親葬在金陵城外的義莊旁，好歹算有個遮風擋雨的簷角。
沒有墓碑，他便尋了塊平整的山石，一刀一刀，在指尖磨出血泡，刻下一個歪歪扭扭的“蕭”字。
趙臨舟始終跟在他身後，那隻瘦骨嶙峋的小手，死死攥著舅舅破舊的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他在新土前跪了一夜。
趙臨舟也陪著他跪著，膝蓋磨破了也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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