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港的霧是從海麵上爬過來的。
不是那種浪漫的薄紗似的霧,是沉甸甸的、帶著鹹腥味和柴油尾氣的東西。
它從金門大橋的橋墩之間灌進來,沿著防波堤一寸一寸地推進,吞掉貨櫃吊機的紅色鋼架,吞掉泊位上那些印著各國文字的貨輪舷號,吞掉碼頭上零星幾個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手裡明滅的菸頭。
陳寅靠在一輛鏽跡斑斑的福特皮卡上,看著三十七號碼頭最後一批夜班工人從閘口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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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著沾滿機油的連體工裝,肩上的反光條在霧裡變成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暈,像是被泡化了的水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過不知多少次的紙條,展開,借著碼頭上那盞唯一還亮著的鈉燈看了一眼。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阿德裡安用火柴頭蘸著機油寫在撕開的煙盒紙上的:
「聖米格爾之星。三十七號碼頭。周三晚十一點裝箱。」
字跡潦草,但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很大,像是怕看的人認錯。
陳寅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裡。他的眼睛在霧裡眯了一下,然後他看到了那艘船。
巴拿馬籍,船身漆成褪色的海藍色,吃水線以下鏽跡斑斑,船首的船名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它安靜地靠在三十七號碼頭最裡側的泊位上,像一頭被拴在角落裡的老牛,既不顯眼也不著急。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多看一眼。
但這正是問題所在。
陳寅在這個港口觀察了四天。四天裡,他記住了每一班工人的換崗時間,記住了每一台龍門吊的作業周期,記住了海關巡檢的巡邏路線——
每天下午兩點和晚上八點,兩個人,一輛白色道奇,從不遲到。
但「聖米格爾之星」不在任何一張公開的靠泊計劃表上。
他問過鐵錘,鐵錘沉默了片刻,用那種沙啞的、被香菸和威士忌浸泡過的聲音說:
「這艘船每個月來一次,每次停三天,裝的貨永遠不一樣。上個月是四十枝M4卡賓槍,上上個月是兩貨櫃冷凍血漿。再往前——」
鐵錘頓了頓,「再往前,我不知道。我的人查不到那個時間段的記錄。」
「為什麼查不到?」
「因為赫爾曼港口服務公司的係統被格式化了。三年前的事。火災。」
火災。又是火災。
陳寅把目光從船身上收回來,轉身朝碼頭的監控死角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勻,每一步落地的聲音都和碼頭上那些被風吹動的纜繩拍打聲混在一起。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但衛衣的顏色在霧裡幾乎和水泥地麵融為一體。
他的呼吸平穩得像一台剛出廠的三菱電機。
他的手揣在褲兜裡,右手掌心貼著一把沒有任何編號的格洛克19,槍身冰涼,握把被他的手溫捂得微微發潮。
四十分鐘前。
德雷克把那台燒焦的筆記本電腦放在據點廚房的操作台上時,臉上的表情並不陌生。
陳寅見過這種表情——兩個月前,在布萊頓公寓那間四十平米的小客廳裡,德雷克第一次出現時,就是這副模樣。
眼鏡片上全是雨水,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領帶歪在一邊,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起來又擰了一把。
但這一次他旁邊那個女人沒有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陳寅從未見過的年輕女孩。
她坐在餐桌的角落裡,雙手捧著一杯羅德尼倒的熱可可,手指纖細白淨,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有些參差不齊,像是被自己咬斷的。
她穿著深灰色粗呢大衣,裡麵是暗綠色高領毛衣,頭髮束成一根粗辮子搭在左肩。
她的眼睛微微紅腫,像在某個地方哭過很久,但此刻她已經沒在哭了。
她把熱可可杯放下,手指在杯子上反覆摩挲著杯耳,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寅。
「我叫野間。野間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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