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坐下來，挽起袖口，開始看圖紙。窗外努埃瓦的最後一棵橡樹正落儘今年冬天的最後幾片葉子。陽光從工坊高高的窗戶落進來，照在六足平台的銀色機身和滿地鋁合金碎屑上。索菲亞把CAD裡腿部關節的自由度曲線改完存檔，阿什爾把焊好排線的控製主板舉起來對著燈檢查焊點，倫納德端著兩杯從教師休息室裡偷偷接出來的咖啡走回來。他把其中一杯擱在陳寅手邊，什麼都沒說，轉身去調矢量圖。陳寅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甜的。
不是倫納德通常喝的那種不加糖的黑咖啡。這杯有人放了兩塊方糖。
周四夜裡，據點地下室裡，羅德尼把最後一份蛋白純化跑膠圖從安娜手裡接過來，夾在工作檯上的光譜分析夾裡。他用遊標卡尺量完最後一條結合帶的偏移距離，然後摘下護目鏡，用一種確認的語氣說：「第三輪純化純度百分之九十五點二。結合域B完全驗證。嵌合受體摺疊路徑全長與灰燼十七號的神經元保護蛋白互補——誤差小於千分之零點三。」
安娜沒有說話。她把那疊跑膠圖按實驗批次編號壓進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在封麵寫上「PRM-AT×灰燼十七號，第三輪驗證完成」。然後她把筆放下。
「低溫室那批活性樣本還剩最後兩管。如果第四輪純化能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整個第一階段的驗證就結束了。」
伊莎貝拉的聲音從地下室樓梯口傳下來。
「結束之後呢？」
她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那件米白色羊絨開衫和一條深藍色百褶裙，頭髮沒有紮，披散在肩上。她的車鑰匙還握在手裡，顯然是剛把車停進車道就直接下來了。她的目光越過整個地下室的操作台和光譜分析儀，落在安娜身上。
「結束之後，」安娜把那條黑白格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泛紅的耳尖，聲音平靜得像一池被冰封住的湖水，「我會把結果翻譯成俄文。送到莫斯科我母親的墓前。」她把牛皮紙文件夾放進帆布包，站起來背上背包，「她現在總算可以安心了——她的備份沒白凍這麼多年。」
伊莎貝拉從樓梯最後一級走下來，走到操作台前麵。她沒有說什麼同情的話，隻是把手裡那杯還溫熱的紅茶遞給安娜。
「科爾管家說冬天晚上喝綠茶不好。這杯是紅茶，加了一勺蜂蜜。」她等安娜接過杯子，才補充了一句，「上周陳寅發郵件讓我幫他查一下蘇聯時期凍土車道的冬季養護記錄。我翻了我爸在俄羅斯那邊的貿易檔案，找到一份1984年的采冰車隊維修手冊。俄文原版，掃描件在我手機裡。」
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調出一份泛黃的俄文掃描件。翻到其中一頁，是車隊物資調配總表，末尾一行手寫的領料記錄上籤著一個幾乎被時間泡褪了色的名字——葉卡捷琳娜·沃爾科娃。
「她在你被送進孤兒院之前，就已經寫好了所有這些冬季養護手冊的指南。每一份養護指南最後都保留了同一句附註：Кому:Анне。致安娜。」
安娜低頭看著那份掃描件。那些褪色的俄文字跡，和她母親留給她的筆記本上的筆跡完全一致。地下室日光燈管在她瞳孔裡投下兩簇極淡的白點。她把手機還給伊莎貝拉時，仍然低著頭，隻是用俄語輕聲說了句什麼，發音輕到幾乎被光譜分析儀的散熱風扇聲吞沒——但唇角那道極淺的弧度沒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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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拉沒有聽懂俄語，但她完全聽懂了那個微笑。她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安娜肩膀上那條圍巾邊緣某處快要散掉的線頭。「這條圍巾的針織是雙股平針。脫線的地方空一針穿一針就能補回去。」她把米白色開衫的袖口拉下，露出自己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鎖針鏈，「我小時候媽媽教過我。」
安娜把圍巾解下來，遞給伊莎貝拉。兩個人在操作台旁邊坐下來，圍巾攤開在膝蓋上。伊莎貝拉從自己開衫內側抽出一根備用針線，用指尖把毛線分股後重新穿針，然後順著安娜原來的針腳一針一針地補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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