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十八九歲,虎頭虎腦的,搶著要試。他擰開蓋子倒了水,擰緊,用力搖了幾下——然後迫不及待地用雙手緊緊握住了罐子。
"嗷——!"
新兵慘叫一聲,甩手把罐子扔了出去,兩隻手掌通紅,已經起了好幾個水泡。
"你這個憨貨!"魏連長一巴掌拍在新兵腦袋上,"讓你等布套呢!聽不懂人話?"
方天朔趕緊跑過去查看。新兵的手掌被燙出了三個水泡,不算嚴重,但紅得嚇人。李福遠找了涼水給他衝洗,又從衛生員那裡要了燙傷藥膏塗上。
新兵咧著嘴,眼淚都快出來了,但還硬撐著不哭。
"對不起……我太急了……"
"不怪你。"方天朔蹲下來,語氣平靜但認真,"怪我。說明書寫得不夠清楚,培訓也沒做到位。"
他站起來,轉向魏連長:"魏連長,你看到了——這東西管用,但也危險。如果發到部隊,光靠一張說明書不夠,必須配合實操培訓。每個戰士親手試過一遍、知道什麼時候該包布套、什麼時候不能碰,才能正式使用。"
魏連長看著新兵手上的水泡,又看了看方天朔,眼神裡的不信任終於徹底消退了。
"方參謀,"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應付後方來人的敷衍,而是正經在談事情,"你這些東西……是給哪裡準備的?"
方天朔沒有直接回答。
"魏連長,你在東北打過仗嗎?"
"沒打過,但是有一年在河北唐山那邊打過仗。"
"那年冬天冷不冷?"
"冷。零下二十幾度,手凍得握不住槍栓。"魏連長說到這裡,臉上的疤痕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凍瘡留下的痕跡,"我們連有七個人凍傷截了手指頭,兩個人凍壞了腳。"
"如果有比那更冷的地方呢?"方天朔說,"零下四十度。"
魏連長沉默了。
零下四十度是什麼概念?鋼鐵都會變脆,人的呼吸會在睫毛上結成冰碴子,裸露的皮膚十五分鐘就會凍傷。
"如果在那種地方打仗,"方天朔輕聲說,"你希望你的兵手裡有這些東西嗎?"
魏連長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了看被新兵扔在地上的那個鐵皮罐子,彎腰撿了起來。
罐子還是溫熱的。
他用手掌包著罐子,感受著那股穿透鐵皮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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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參謀。"他抬起頭,聲音裡有了一種方天朔沒有聽到過的東西——一個老兵對另一個懂行的人的尊重。
"要是冬天真有這玩意兒,同誌們能少吃多少苦。"
方天朔用力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發抖。
前世長津湖的畫麵又在眼前閃了一下——零下四十度的風雪中,戰士們穿著單薄的棉衣蜷縮在雪地裡,手指凍得發黑,嘴唇凍得發紫,有的人保持著射擊的姿勢變成了冰雕,再也沒有站起來。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些畫麵壓回去。
"魏連長,今天戰士們提的意見我都記下來了。鹹味餅乾、包裝顏色、取暖包的培訓方法——這些我回去一條一條落實。"
他把筆記本翻到記滿字的那幾頁,給魏連長看了一眼:"你看看還有沒有要補充的。"
魏連長接過本子看了一遍,想了想,說:"加一條。你那個餅乾包裝紙,別用油紙了,換成布的。油紙撕開的時候有聲音,夜間潛伏的時候會暴露。布的話,撕開沒聲音,用完了還能當繃帶。"
方天朔愣了一下。
然後他在本子上重重地記下了這一條,在後麵畫了兩個感歎號。
這就是為什麼粟總讓他多到基層去。
坐在辦公室裡,他永遠想不到"撕油紙的聲音會暴露潛伏位置"這種事。
"魏連長,謝謝。"他說,"這條建議可能會救很多人的命。"
魏連長擺擺手:"別跟我客氣。你是真心給弟兄們辦事的人,我看得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方參謀,下次有新東西,還來我們連試。我幫你盯著,保證給你最實在的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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