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傍晚六點。六十軍指揮部。
韋軍長站在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
報務員已經連續呼叫了兩個小時。兵團指揮部的頻率始終是一片死寂,連載波信號都收不到。韋軍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不知道的是,兵團指揮部的電台今天下午被對方飛機炸毀了,整個兵團的通訊中樞一下子癱瘓了。從這一刻起,六十軍和兵團之間的聯係徹底斷了。
查副軍長走進來,看了韋軍長一眼,沒有開口。他們倆心裡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查副軍長在韋軍長對麵坐下來,擰開水壺蓋子喝了一口冷水,又擰上了。
"再試一次。"韋軍長說。
"已經試了十一次了。"報務員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
韋軍長沒有再說話。一萬多人的命運壓在他一個人肩膀上,而上級的命令再也傳不過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電報紙上。
進攻執行命令,撤退隨機應變。
那是今天傍晚從180師轉來的,發報人上次開會時他見過,那個冷靜的年輕人。韋軍長拿起那張紙,在手指間慢慢搓動。薄薄的紙片已經被他搓得起了毛邊。
他知道這句話說得對。進攻必須聽統一部署,因為進攻是協同作戰,一個環節脫節全盤皆輸。可撤退不一樣。撤退是各自脫險。上級不在,通訊中斷,戰場瞬息萬變,這個時候還死守一道已經過時的命令,等來的不是增援,是全軍覆滅。
可他下不了這個決心。一旦他下令撤退而兵團事後追究,他就是違抗軍令。打了這麼多年仗,違抗軍令是什麼後果他比誰都清楚。
他走到地圖前,彎腰盯著180師的位置。藍色鉛筆標注出的敵人態勢像幾條正在收緊的繩索。東麵步兵第七師已經突過179師的防線直插春川,西麵韓軍第六師和步兵第二十四師從六十三軍走後的缺口裡灌了進來,南麵是正麵壓過來的主力。三麵合圍,隻剩北漢江這一條退路。而北岸已經發現了敵人的裝甲偵察分隊。
退路也快沒了。
就在這時候,通訊員跑進來。
"報告軍長!180師段副師長緊急來電!"
韋軍長接過電報。段副師長的措辭已經不像請示,更像呐喊。
"城隍堂陣地540團三營全部打光。教導員任振華拉響最後一顆手榴彈與敵同歸於儘。三連170人打到隻剩十餘人,排以上乾部全部陣亡。城隍堂失守,敵裝甲部隊已突入我師北撤通道。再不撤,全師萬餘人將無路可退!懇請軍長立即下令!"
韋軍長把電報看了兩遍。
城隍堂一丟,180師的後路就斷了。不是"可能斷",是"已經斷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搓起毛邊的紙條。
進攻執行命令,撤退隨機應變。
韋軍長抬起頭來。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他把那張紙條疊起來塞進上衣口袋裡。也許有一天他會因為這個決定受到追究,但此刻他隻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讓一萬個人給一道過時的命令陪葬。
"命令:180師立即撤過北漢江,繼續沿江布防,阻擊敵人。179師扼守沙利峰、沙坪裡一線,遲滯敵人進攻。181師迅速擺脫與敵接觸,擔任軍第二梯隊,向華川方向轉移。"
參謀長抓起筆起草電報。幾個參謀同時動起來,有人去電台,有人去找通訊員,有人在地圖上標注新的防禦線。沉悶了一整天的指揮部忽然活了過來。
韋軍長補了一句:"告訴180師,渡口立即組織工兵拉設鐵絲繩,全師分三路涉渡。動作要快。天亮之前必須過完。"
180師終於得到了那道命令。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來得太晚了。
韋軍長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麵。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南麵隱約可以看見一片火光,那是渡口的方向。180師的萬餘人正朝北漢江渡口拚命趕路。
查副軍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遠處的炮聲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從現在到天亮,還有不到十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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