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午門不過一條街之隔的一座兩層茶樓上。
沈南枝靜靜地坐在臨窗的雅座裡。麵前的青瓷茶盞中，極品的明前龍井正散發著嫋嫋的輕煙。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其低調的雨過天青色褙子，鴉青色的長發挽了一個溫婉的墮馬髻。
這副裝扮，任誰看了，都隻會覺得這是哪家出來品茗聽雨的大家閨秀，絕不會將她與此刻午門外那驚天動地的風暴聯係在一起。
“姑娘！”白芨站在窗子縫隙邊，緊張得連手心都出了汗，“京營的人退了！攝政王的玄甲衛出麵保下了那些太學生！謝公子他們已經跪在午門外了！”
沈南枝端起茶盞，優雅地撇了撇浮沫，淺淺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得如同這杯中清澈的茶水。
“蕭鐸的人做事，一向乾淨利落。”
沈南枝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太子想要在京城內甕中捉鱉，封鎖消息。他卻忘了，這上京城的水有多深。京營雖然人多，但在玄甲衛那種真正的殺器麵前，不過是一群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可是姑娘，”白芨依然滿臉擔憂，“就算太學生跪在午門外，皇上若是不見呢？若是皇上執意要保太子呢？”
“皇上會見的。”
沈南枝放下茶盞，白皙修長的手指規律地在黃花梨木的桌麵上輕輕叩擊著，發出“篤、篤”的細微聲響，仿佛是在計算著皇城內那位帝王的心理防線。
“古人常言，法不責眾。更何況，跪在外麵的，是三百名代表著天下讀書人清流之氣的國子監生員。皇上素來標榜自己是仁明之君、尊師重道。若他今日將這三百士子拒之門外，或者動用武力驅散，明日，大淵朝的太廟裡，就會多出幾百具撞柱死諫的屍體。”
沈南枝微微偏頭，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直直地看進了那座金碧輝煌的紫禁城深處。
“帝王多疑，最怕的，就是手底下的臣子勾結、皇子坐大。太子在江南貪墨兩千萬兩白銀，這已經觸碰了皇上的底線；而他用這些銀子私造兵甲，更是直接把刀架在了皇權的脖子上。這等誅心的死局，皇上，保不住他，也不敢保他。”
這場局，從她拿到嚴世藩賬本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是個死結。
無解。
……
與此同時，紫禁城，養心殿。
大殿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但此刻的氣氛卻冷若冰窟。
皇帝穿著一身明黃色的便服，原本正在批閱奏折的朱砂筆，此刻已經被他生生折斷，斷裂的筆杆刺破了掌心，滴下幾點殷紅的鮮血，他卻恍若未覺。
大殿中央，太子李承宣麵色慘白如紙，猶如一攤爛泥般跪伏在地上，渾身上下抖得像篩糠一樣。
“外麵，是怎麼回事？”皇帝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海麵，沒有一絲波瀾，卻醞釀著毀天滅地的雷霆。
大太監跪在一旁，額頭死死貼著金磚，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栗：“回……回萬歲爺。是國子監的謝允之，帶著三百太學生，跪在午門外死諫。他們手裡……手裡捧著江南鹽商嚴家的賬本，說……說要狀告太子殿下，貪墨鹽稅兩千萬兩，並在西山……私造兵甲。”
“轟隆——！”
窗外，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了陰沉的天際，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春雷。
皇帝猛地站起身，龍顏大怒，一腳踹翻了麵前那張名貴的金絲楠木禦案。
奏折、朱砂，散落了一地！
“畜生！你這狼子野心的畜生！”
皇帝順手抄起案幾上的一個青花瓷茶盞，狠狠地砸在了李承宣的額頭上！
“砰”的一聲，茶盞碎裂，李承宣的額頭瞬間被砸出一個血窟窿，鮮血順著他俊朗的臉頰流淌下來，觸目驚心。
但李承宣連擦都不敢擦，隻是拚命地磕頭，發出淒厲的哀嚎：“父皇！兒臣冤枉啊！那是誣陷！是攝政王聯合江南亂黨，偽造了賬本，意圖謀害兒臣！兒臣對父皇一片孝心，天地可鑒啊父皇！”
到了這個地步，李承宣依然在做著最後的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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