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閉上了眼睛。
文官集團的脊梁,在這一刻被徹底打斷。
有謝晏清在,有真玉璽在,他這首輔的位子,算是坐到頭了。
謝晏清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越過人群,最終落在了那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還端著半碗殘粥的少年身上。
大殿裡的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
一個是曆經滄桑的當世大儒,一個是出身低賤、滿身粗野之氣的新君。
所有人都在看,這位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老太傅,會如何對待這個甚至連書都沒讀過幾本的皇子。
少年李玨沒有躲避謝晏清的目光。
他放下手裡的瓷碗,隨意地在龍袍的下擺上擦了擦手,站起身來,迎著老人的視線,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你就是謝太傅?”李玨的聲音粗糲,沒有用尊稱,隻是用最尋常的語氣問道。
謝晏清微微頷首,打量著這個眉眼間酷似先帝的少年,眼中沒有輕視,隻有審視。
“老臣謝晏清,叩見新君。”老太傅極其規矩地撩起衣袍,就要往下跪。
“免了。”
李玨迅速地向前邁了一步,一把托住了謝晏清的手臂。
那雙常年浸泡在冷水裡的手,力氣大得驚人,硬生生止住了老人的下跪之勢。
“我不懂你們朝堂上那些繁文縟節,我隻知道,今晚要不是你們這些人,這皇宮早就被人一鍋端了。”李玨看著謝晏清,一字一句說得實在,“我沒讀過多少書,認識的字也就夠看個賬本的。他們都覺得我是個廢物,是個可以隨便糊弄的傀儡。但老頭,我看你是個明白人。”
李玨鬆開手,指了指地上癱軟的林遠山等人。
“這幫人心裡藏著什麼醃臢事,我懶得去猜。這朝堂上的爛攤子,我收拾不來,得靠你。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麵,你要是能真心實意地替大淵朝辦事,我這龍椅分你一半坐都行。但你要是也跟他們一樣,打著什麼冠冕堂皇的旗號來算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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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新君的眼底,猛地迸發出一股猶如草原孤狼般的凶悍。
“我雖然沒讀過四書五經,但我殺過人。在這宮裡活下去的規矩,我比誰都懂。”
這番話,粗俗、直白,甚至帶著濃烈的草莽氣息,完全顛覆了曆朝曆代帝王與臣子奏對的體統。
幾個禮部的官員聽得直皺眉,卻礙於剛才的教訓,硬是一聲不敢吭。
謝晏清定定地看著這個滿身泥濘與血汙的少年。
良久,老人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竟然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笑意裡,沒有鄙夷,反而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
“大淵朝,不需要一個隻會引經據典的木偶,需要的是一個能在風雨飄搖中握得住刀的活人。”謝晏清鄭重地後退一步,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老臣,謹遵陛下教誨。”
這一揖,便算是徹底定下了君臣的名分。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這小狼崽子,確實是塊難得的璞玉。
他用最粗糙的方式,完美地壓製住了文官集團可能生出的輕視之心,也給自己在這個波譎雲詭的朝堂上,立下了一個不可侵犯的底線。
“既然事情都已經查明,玉璽也安然無恙,那接下來的事,就勞煩謝太傅和諸位大人費心了。”
蕭鐸見大局已定,利落地將桌上的繡春刀收回鞘中,刀刃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音。
他轉過頭,看向沈南枝:“折騰了一宿,回府吧。”
沈南枝點了點頭,朝著太後和新君微微屈膝行了一禮,便跟著蕭鐸朝殿外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一個玄衣如墨,一個素淨如蘭,在這滿是算計與鮮血的深宮裡,竟生出一種融洽的從容。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謝晏清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叫過身邊的一個內侍,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內侍立刻領命,快步跟了出去。
……
回到鎮國公府時,天光已經大亮。
秋雨洗刷過的青石板路透著一股子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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