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頭，烏拉那拉氏已經換好了大妝，頭上戴著朝冠，身上穿著石青色的吉服褂子，端端正正地坐在臨窗的大炕上。
那張臉描畫得一絲不苟，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可蘇瑤卿一眼就看見了她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指尖在裙麵上輕輕顫著，頻率很快，幅度很小。
蘇瑤卿走過去福了福身。
“福晉萬安。”
烏拉那拉氏抬手招她過來，聲音穩得跟平日無異。
“姑姑來得正好，坐。”
蘇瑤卿在炕沿上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烏拉那拉氏的手背。
“福晉今日的妝畫得極好，襯得氣色比往日還亮三分。”
烏拉那拉氏笑了笑，那笑容維持得很標準，但眼底的光比平時暗了半分。
“姑姑，方才門房來報，嫁妝隊伍已經拐進了咱們這條巷子。”
她頓了頓，把擱在膝蓋上的手收進了袖口裡。
“六十四抬，我聽見這個數的時候，還以為門房的小廝數錯了。”
蘇瑤卿沒接話，隻安靜地看著她。
烏拉那拉氏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聲音輕了半調。
“我嫁進來那年，額娘給我備了四十八抬嫁妝，烏拉那拉家傾了半副家底，額娘說這是嫡福晉該有的體麵。”
她收回目光，看著蘇瑤卿。
“如今一個側福晉，六十四抬。”
蘇瑤卿伸出手，覆在烏拉那拉氏藏在袖口裡的那隻手上，輕輕按了按。
“福晉，嫁妝抬得再多，進了門也得給您磕頭，這個先後尊卑，六百四十抬都改不了。”
烏拉那拉氏：(ꉺoꉺ)
她低頭看了看蘇瑤卿擱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指尖的顫抖慢慢收住了。
“姑姑，我不是怕她。”
“我知道。”
“我是怕這府裡的水，從今日起要渾了。”
蘇瑤卿把她的手從袖口裡拉出來，一根一根地把她攥緊的手指掰開，跟昨晚給弘暉掰手指頭的動作一模一樣。
“水渾了才好摸魚，福晉您是這池子裡最大的那條，誰渾了都淹不著您。”
烏拉那拉氏被她這比方逗得嘴角彎了彎，繃了一早上的肩膀終於鬆了兩分。
“你這張嘴，什麼話到你嘴裡都能拐三道彎。”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喧嘩聲，隱約夾雜著鞭炮的劈啪響和人群的嘈雜議論。
碧荷撩簾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福晉，嫁妝到府門口了，蘇公公在前頭迎著呢，問福晉幾時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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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那拉氏站起身，理了理吉服褂子的下擺，脊背挺得筆直。
“走吧。”
蘇瑤卿跟著起身，退後半步。
“福晉先請，奴才就不跟去前頭了，在東跨院候著。”
烏拉那拉氏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
“姑姑，弘暉那邊。”
“奴才盯著呢，福晉放心。”
烏拉那拉氏點了點頭，轉身邁出了正房的門檻，背影端莊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蘇瑤卿站在門口目送她走遠，正要轉身回東跨院，春桃又跟個炮彈似的從抄手遊廊那頭衝了過來。
“姑姑，姑姑，大事。”
蘇瑤卿扶了扶額頭。
“你今天第幾回'大事'了，再喊我要收你的嘴巴稅了。”
春桃跑到她跟前，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抬起頭的時候眼珠子瞪得溜圓。
春桃：(⊙ᗜ⊙)
“姑姑，嫁妝隊伍最後頭，跟著一頂青布小轎。”
蘇瑤卿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
“什麼轎子。”
春桃比劃著。
“就是那種最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兩個轎夫抬著，簾子垂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裡頭坐的誰，但那轎子跟前麵六十四抬嫁妝隔了好大一截距離，像是故意不想讓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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