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的牙刷還是濕的。他走之前刷了牙。”我拿起漱口杯裡的牙刷,摸了摸刷毛,還帶著一點潮氣,“一個平時不疊被子的人,臨走前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把牙刷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心虛?”
“說明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怕我恨他,所以把房間收拾好,想讓我覺得他是個體麵人。”
小紅歪著頭想了想。“那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嗎?”
“做了。他跑了。把道觀、欠債、還有那口井裡的東西,全扔給我了。”
“那你恨他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不恨。但想罵他。”
我把牙刷放回去,開始翻師父的桌子。抽屜裡沒有日記,衣櫃裡沒有日記,床底下也沒有。枕頭下麵有一本《道德經》,翻了兩頁,裡麵夾著一張發黃的紙——但不是日記,是超市小票,2016年的,買了一包煙、一瓶二鍋頭、兩根火腿腸。
“你師父好窮。”小紅飄到我旁邊,看著那張小票。
“比你哥我還窮。”
“那你還說他跑了是對不起你?”
“他跑了,把窮留給我了。這才是最對不起我的地方。”
我繼續翻。床板掀起來,下麵是一個暗格。暗格裡麵有一個鐵盒子,鐵盒子上麵有一層灰,灰上麵有一個手印——師父的,他走之前開過這個盒子。
我打開鐵盒子。
裡麵有一本筆記本,黑色封皮,磨得發白,邊角卷起來了。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四個字:“陳老道日記。”
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你師父的字好醜。”小紅說。
“比你寫的還醜?”
“比我醜一百倍。”
“那確實醜。”
我翻到第二頁。師父寫的是他剛開道觀那年的事——收了一個徒弟,徒弟跑了;又收了一個,又跑了。第三頁,寫他決定不再收徒弟了,“一個人挺好,清靜”。
第四頁。
“今天撿了個孩子。在路邊,用一件破道袍裹著,臉凍得發紫。我本來不想管的,但這孩子看到我就笑。笑了三聲,笑得我心軟了。給他取個名字吧。叫二狗。賤名好養活。”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小紅湊過來,念出了聲。“二狗。賤名好養活。哈哈哈哈——”
“別笑。”
“哥哥你叫二狗是因為你師父懶得想名字。”
“我知道。”
“他還說你賤名好養活。”
“我也知道。”
“你不生氣?”
“不生氣。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我繼續翻。後麵的內容大多是流水賬——今天抓了什麼鬼,收了多少錢,買了什麼菜。偶爾有幾頁寫的是道術心得,畫了符咒的圖樣,旁邊標注著“此符效力不穩定,慎用”之類的字。
翻到一半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詞。
“鐘馗印記。”
師父的字跡變得潦草了,像是在很匆忙的情況下寫的。“二狗身上的印記越來越明顯了。這東西不是什麼好事,它會吸引鬼怪,也會吸引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我得想辦法把它封住,至少在他長大之前。”
“煞氣不侵。這小子天生煞氣不侵,也許是因為印記,也許是因為別的。不知道。但他這個體質,遲早會被盯上。”
“鬼王。今天在地府聽白無常說,鬼王的封印又鬆了。如果鬼王跑出來,第一個要找的就是鐘馗的後人。二狗是鐘馗的後人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但他身上的印記,和鐘馗同根同源。鬼王不會管你是不是,它隻看印記。”
下一頁。
師父的字跡更潦草了,像是在發抖。
“二狗啊,如果你看到這行字,說明我跑了。別找我,我打不過那個東西。”
我停下來。
“打不過那個東西”。哪個東西?鬼王?還是別的什麼?
我繼續翻。後麵幾頁寫的是師父在準備飛升的事——找關係、托人情、湊路費。他寫道:“天庭那邊答應了,給我一個臨時工的編製。雖然待遇不怎麼樣,但至少能躲開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小紅問。
“不知道。但他害怕的東西,一定很可怕。”
翻到最後幾頁,內容開始變得斷斷續續。有些字被墨水糊住了,有些頁被撕掉了大半。倒數第二頁,隻剩下幾行能看清的:“封印還能撐三年。三年之後,如果二狗還沒有準備好,就讓他去酆都。那裡有人能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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