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第三遍的時候，李長安醒了。
他是被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酸疼給硌醒的。眼皮黏得死緊，掙紮著掀開一條縫，先撞進視線的不是光，是黑沉沉、打著旋兒的屋頂梁木，被煙燻火燎得油亮，細看還能辨出幾縷蛛絲，在不知哪兒漏進來的微風裡有氣無力地飄。
味兒先於光、先於聲音，霸道地鑽進鼻腔。一股子混雜了潮濕黴土、劣質燈油、隔夜汗餿，還有某種他暫時無法描述的、近乎鐵鏽的沉悶氣息。他用力吸了口氣，肺管子一陣冰涼，帶著陳年老屋特有的陰濕，激得他喉嚨發癢，低低咳了兩聲。
咳聲在寂靜裡顯得突兀，震得耳膜嗡嗡響。他想動，身子卻沉得像灌了鉛，不，更像是被這屋子裡的陰濕和黑暗給黏住了。試著抬了抬右臂，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小臂內側炸開，他悶哼一聲，偏過頭去看。
借著從破舊窗紙透進來的、稀薄得可憐的青白色晨光，他看見自己的小臂，皮膚粗糙，布著一層灰黃的垢，幾道深紅的勒痕斜斜交錯，像是被粗糙的繩索反覆摩擦、碾壓過，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滲著星星點點的暗紅血珠，已經凝住了。皮肉邊緣微微腫起，摸上去硬硬的，火燒火燎地疼。
這不是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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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不是他用了二十幾年的那一雙。那雙手雖然不算養尊處優，但指節勻稱，掌心隻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而眼前這雙……骨節粗大，皮膚皸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虎口和指根處是厚厚的老繭，硬得硌手。掌紋深而亂，像是被什麼東西粗暴地犁過。
一個激靈，混沌的意識被這陌生軀體的觸感強行劈開一道縫。他猛地撐起上半身，動作太快，眼前頓時一黑，金星亂冒。喘了幾口氣，等那片黑翳散去，他才真正看清自己所處的環境。
一間低矮得幾乎要壓到頭頂的土坯屋子，牆皮斑駁，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裡麵黃褐色的夯土。地麵是坑窪不平的泥地，踩上去感覺不到半點堅實，隻有一種虛浮的軟爛。家具？幾乎沒有。身下是一張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鋪著薄薄一層、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爛棉絮。床頭放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殘留著一點黑乎乎的、不知名的糊狀物。牆角堆著幾件同樣破舊、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還有一根黑黢黢的、兩頭包著鐵皮的扁擔，扁擔上搭著兩條同樣顏色的麻繩，繩子浸透了水汽和汗漬，變得硬邦邦的。
我是誰？
我在哪？
李長安？對，他叫李長安。昨天晚上，不，是那個世界、那個時間線的昨天晚上，他還在為一個項目的方案熬夜，對著電腦屏幕上一行行跳動的代碼，眼皮打架，最後實在撐不住，趴在桌上迷糊了過去。再然後……就是這片黑暗，這間屋子，這雙手臂的刺痛，和渾身上下無處不叫囂的陌生與疲乏。
記憶的碎片帶著尖銳的邊角，混亂地湧上來。他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理清。除了自己原本的人生，另一些畫麵、另一些片段，強行擠占了進來：一個同樣叫「李長安」的年輕男人，住在這間破屋裡，日復一日，天不亮就起身，去村口那口老井挑水。挑滿村東頭到村西頭，不知道多少戶人家的水缸，然後……然後換來一點勉強餬口的東西。
那口井……念頭轉到井，腦子裡便「嗡」地一聲，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瞬間攫住了心臟。井口幽深，井繩粗糲，井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還有井繩上，那些深深的、幾乎要勒進纖維裡的凹痕，顏色暗沉，像是浸透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摩擦，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甩甩頭，想把那莫名的不適感甩出去。當務之急，是弄清楚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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