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躬身退出時，袍角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門合攏後，水溶獨自坐了片刻。
他抽出一張素宣鋪平，重新提起筆。
墨鋒遊走，一個“林”
字漸漸成形，接著是“如”，最後是“海”。
寫到末筆時，他手腕忽然一頓，眼底掠過某種冷硬的東西。
筆尖重重落下，橫豎兩道粗黑的墨跡粗暴地貫穿了那三個字，像兩道枷鎖。
養心殿西暖閣的地磚沁著寒意。
仇都尉已經跪了將近半個時辰。
當永昌帝踏進門檻時，他伏得更低了些。
皇帝徑直走到南窗下的榻邊坐下，沒叫他起身。”錦衣衛的手，什麼時候伸到步軍統領衙門的線人身上了？”
聲音像結了冰。
“回陛下，”
仇都尉的額頭抵著光滑的地麵，“北鎮撫司近日追查女真暗樁，那嫌犯在附近鬼祟出沒數日，形跡可疑。
按律當捕。”
永昌帝沒說話。
“抓來的是個市井無賴，”
仇都尉繼續道，語速平穩，“他供出的同夥倪二，專營高利借貸，混跡賭坊抽頭，平日酗酒 。
這般人物尾隨官差，依例必須深究，與何人眼線並無乾係。”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筆錄，雙手舉過頭頂。
紙張被抽走的窸窣聲很輕。
永昌帝隻掃了幾眼，便將它丟在一旁的矮幾上。”人還活著？”
“是。”
漫長的沉默在殿內彌漫。
炭盆裡的銀絲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朕也難辦。”
皇帝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斟酌過，“光天化日，官兵在京城動刀兵，還死了人。
都察院、翰林院、國子監……奏疏堆滿了案頭，都要朕嚴懲。”
他頓了頓，“你說你們是按規矩辦事，可誰信？那個叫王大牛的，救過駕。”
仇都尉的背脊繃緊了。
“罰你們，你們覺得冤。
可先動手的，終歸是錦衣衛。”
永昌帝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後頸上，看了許久，“你，罰俸一年。
另賠湯藥銀五百兩。
這筆銀子，朕替你出。”
儘管早有預料，喉頭還是湧上一股鐵鏽味。
仇都尉閉了閉眼，額頭重重磕下：“罪臣領旨。”
“朕已命人給死者家屬送去燒埋銀五百兩，傷者各得湯藥銀一百兩，算是個交代。”
五百兩。
一百兩。
五倍的差距。
那口濁氣混著唾沫被硬生生咽回腹中。
仇都尉抬起頭，聲音洪亮：“謝陛下隆恩！”
永昌帝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神色：“你能體諒，朕心甚慰。
回去後，全力清剿女真暗探，務必斬草除根。”
“遵旨。”
又一個響頭，仇都尉才起身，倒退著挪出暖閣。
門簾落下，隔絕了那道身影。
永昌帝忽然站起身，在榻前來回走了幾步，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袍角。
簾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戴權幾乎是貼著地麵溜了進來，壓低嗓音：“皇上，馮唐將軍回來了。”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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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空了。
要緊人物全跑了，正如李胡所料……消息走漏得蹊蹺。”
永昌帝慢慢轉向窗外。
庭院裡的枯枝在風裡搖晃。”北鎮撫司？”
“奴才正在查。”
“不必查了。”
皇帝的聲音陡然變冷，像淬過冰，“把所有相關人犯，全部移送北鎮撫司。
告訴他們，朕隻要一個‘對’的結果。”
戴權心頭猛地下沉——這是要將步軍統領衙門徹底撕開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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