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轉過兩條街巷。”
李胡手腕輕抖，鞭梢在空中劃出細微的弧線，輕輕落在馬背上。
轅馬打了個響鼻，車輪緩緩轉動，碾過積水未乾的路麵。
車輪聲規律地響著。
自賜婚的旨意下達，李胡便料定要與賈家往來，隻是沒料到會這般急促。
那位坐在深宮裡的君王，手段總是這般綿裡藏針——前一刻施壓，下一刻便遞來甜頭。
朝堂與後宮同時施恩，既吊著賈家的念想，又讓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勳世家暫且安心。
李胡很清楚，自己也是這盤棋裡的一枚子。
皇帝雖未明言，但另一份賀禮分明是替揚州那位準備的。
如此一來，他遞出的名帖上便不得不寫明與林家的關聯。
這張名帖此刻應當已送到賈政手中。
以那位老爺的性子，必定會遣賈璉親自迎他進門。
今日賈府賓客雲集，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隻耳朵豎著。
不論他情願與否，都將被推進那片暗流洶湧的漩渦——天子不會容許任何人站在岸邊觀望。
或許從賜婚那刻起，龍椅上的人就已想好該如何撬動那些盤踞多年的勢力。
比起被算計，更讓李胡肉疼的是真金白銀。
昨日才收下林如海托人送來的一匣金錠，今日便要掏出數倍之數置辦賀儀。
臉麵可以不顧，但未來嶽丈嶽母的體麵不能折損，禮數必須周全。
還有一樁麻煩事懸在心頭：按禮，他得去給賈家那位老祖宗磕頭請安，那可是實打實的跪拜。
正思量間，震耳的 聲忽然從長街另一端炸開，劈啪作響連綿不絕。
這麼早就開宴了？
李胡腕上加力，鞭梢在空中脆響一聲。
馬車驟然加速，拐進了那條張燈結彩的寧榮街。
整條街巷早已裝扮得通紅。
燈籠成串高掛，彩綢從簷角垂落，甚至臨街搭起了供路人隨意取用的席麵。
戲台上咿呀的唱腔飄蕩在喧鬨的人聲之上，鼓樂笙簫不絕於耳。
“太過招搖了。”
李胡低聲自語。
榮國府門前車馬排成長列。
管家站在石階上，一聲接一聲地通傳：
“工部營繕司秦老爺到——”
“西寧郡王府賀儀至——”
故交新友、大小官吏絡繹不絕，皆是為賈政升遷而來。
說到底，是瞧著宮裡那位的顏麵——天子以孝治天下，自然要褒獎孝行。
此時賈政正坐在外書房的窗邊，掩唇咳了幾聲。
賈赦與賈珍也在屋內，各自坐在椅上沉默不語。
賈政緩過氣，目光掃過二人：“這般排場，實在過了。”
賈赦瞥他一眼，沒接話。
賈珍扯了扯嘴角。
若不張揚，賈家衰敗得更快。
“昨日謝恩回府途中，”
賈政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遇見了定城侯之孫、襲二等男爵兼京營遊擊謝鯨。
他亦是入宮謝恩。”
賈珍倏然坐直：“他也升了？”
賈赦向後靠進椅背，闔上眼皮。
賈政點了點頭：“授五軍營左哨軍參將，掌先鋒營軍務。
不止他一人，好些舊勳子弟都得了提拔。”
他長長歎了口氣，“科舉之外，賈家已無路可走。”
賈赦仍閉著眼：“寶玉？”
“這孩子雖頑劣，天資卻聰穎。”
賈政壓低了聲音，“若嚴加督促，或能在如海回京前考取生員功名……”
“親上加親？”
賈赦打斷他。
“正是。
有如海親自指點，中舉並非難事。
即便進士無望，有了舉人身份，亦可謀一縣之職。
憑著賈家殘存的人脈，加上如海照應，想來……”
“遲了。”
賈赦終於睜開眼。
話音未落，賈璉旋風般衝進書房，舉著一封名帖，氣息未平：“李、李胡來了……”
賈政霍然起身：“他來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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