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仍許百姓通行。
唯有皇室儀仗或二品以上
未時剛過，永定門守軍開始清道。
官道早已鏟淨積雪，此刻候在路旁的卻非朝臣，而是一襲絳紅宮袍的大太監領著八名藍衣內侍並一隊禁軍。
兩頂官轎靜立道側——綠呢為尊，藍呢次之。
這般陣仗，唯有外省皇親入京方得享用。
馬蹄聲自城門洞內傳來。
八抬大轎在護衛簇擁中疾行而至，轎身傾側間，踏出轎門的竟是北靜郡王水溶。
紅衣太監麵上未見訝色，隻躬身行了個半禮：“請王爺安。”
水溶虛扶其腕：“辛苦公公。”
指尖掠過腰間玉帶，解下一枚溫潤佩玉，“隨身舊物，莫嫌粗陋。”
太監眼底亮起，雙手捧接：“謝王爺厚賞。”
水溶湊近半步，聲若蚊蚋：“陛下急召嶽丈入京，所為何故？”
太監目光掃過四周，壓低嗓音：“與行刺案有牽。”
水溶默然頷首，袖中指尖卻已掐進掌心。
遠處雪塵驟起。
一列馬隊衝破光影馳來，鬃毛間抖落的冰晶在風中綻成碎霧。
紅衣太監拂塵輕揚：“甄大人到了。
王爺，請。”
二人並肩踏上吊橋。
十騎親兵開道，甄應嘉策馬居中，長子甄頫緊隨其後，二十餘名護衛壓陣。
至橋前眾人齊身下馬，甄應嘉擲了韁繩，朝迎來的二人穩步走去。
江南甄氏領的是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之職。
自李定國收複南直隸改設金陵省，後又更名江蘇，這體仁院便成了天子懸在江南的眼目——監察民情，暗訪官場，權柄尤在都察院與錦衣衛之上。
更兼掌著江寧、蘇州兩大織造局的命脈。
“甄大人一路勞頓！”
紅衣太監已下橋相迎。
水溶加快步伐，至丈外便躬身長揖：“小婿拜見嶽父。
恭請嶽父金安。”
甄應嘉含笑虛扶：“且起身說話。”
水溶直身轉向青年：“頫弟又拔高了些。”
“二姐夫。”
甄頫執禮周全。
紅衣太監適時插言：“皇上口諭，請甄大人先往慈寧宮給老太妃請安，敘些家常。
明日再遞牌子覲見。”
甄應嘉當即欲跪：“臣叩謝天恩——”
一雙有力的手托住他肘彎：“陛下特意交代，免了謝恩禮數。”
“是。”
甄應嘉順勢從袖中滑出一張銀票，聲線壓得極低，“內相可否透個風聲？陛下此番急召，究竟……”
紙角掠過太監掌心，票麵“壹萬兩”
朱印如血。
那身猩紅袍服的老內侍麵上堆著笑，手臂虛虛托著甄應嘉的肘彎，引他踏上懸空的橋板。
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橋下凝滯的空氣：“老祖宗吩咐了，算不得什麼大事。
前些日子西長安街那場亂子，白蓮教的逆賊衝著李將軍下手，用的家夥裡……有些是從金陵製造局流出去的。
局子裡每年經手的刀兵成千上萬，誰說得清是哪一批漏了出去。”
跟在幾步外的水溶眼風一掠，瞥向側後方的甄頫。
甄頫眼皮飛快地一垂，又抬起，隨即加快步子追向前麵的身影。
水溶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也邁開腿跟了上去。
猩紅的袍袖拂過轎簾邊緣，老內侍親手將那厚重的綠呢簾子掀起一角。
甄應嘉略一彎腰，身影便沒入轎廂的昏暗裡。
老內侍也側身擠了進去。
兩頂大轎穩穩離地，朝著城門幽深的門洞移去。
“挨刀的是李胡。”
水溶的聲音 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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