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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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間到了。
奶奶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這會兒正在指揮家務機器人把菜端上桌。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湯,還有一大盤韭菜雞蛋餃子。
每一道菜都是奶奶親手做的,機器人隻負責打下手,洗菜、切菜、洗碗,這些雜活可以讓機器人乾,但炒菜、調味、火候,必須奶奶自己來。
“機器人做得菜都是一個味道,一點靈魂都沒有。”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驕傲,好像她守護的不是一盤菜,而是一種文明。
江夏坐到餐桌前,奶奶把紅燒排骨端到他麵前,用公筷給他夾了好幾塊,堆得像小山一樣。
“夏夏吃排骨啊,奶奶自己燒的,”奶奶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像傍晚的星星,不亮,但很暖,“多吃點,看你瘦的。”
江夏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
肉燉得很爛,一抿就脫骨,醬汁的味道滲進了肉的紋理裡,鹹中帶甜,是那種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的味道。
“奶奶您說得對,”江夏嚼著排骨,含混不清地說,“您燒的菜最好吃了。機器人做的菜,吃起來跟嚼蠟似的。”
“小甜嘴。”奶奶笑著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輕得像一片落葉。
蘇清坐在對麵,端著一碗湯,慢慢地喝著。
她的目光從江夏臉上掠過,看到了他眼角還沒完全褪去的紅,看到了他鼻尖上的微紅,看到了他努力裝出“我沒事”的樣子。
心下輕歎一聲,但她沒有問,隻是把一碗湯輕輕地推到了他手邊。
“喝點湯,別光吃排骨。”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王來喜坐在主位上,他的目光在餐桌上掃了一圈,在江夏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也什麼都沒有說。
爺爺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麵前擺著一小杯白酒,慢慢地抿著。
他這把年紀了,滿口的種植牙,不敢太用力啃排骨,蘇清給他夾了魚肚子上的肉,沒有刺,軟嫩。
他吃了兩口,放下筷子,看了江夏一眼。
那一眼很長,長到江夏感覺到了,抬起頭,對上了爺爺的目光。
爺爺的眼睛是圓的,和王胖子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裡有渾濁的、老年的、歲月留下的痕跡,但也有一種清明的、穿透的、看透了很多東西的光。
他沒有說話,和孫子對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吃他的魚。
一家子人都默契地沒有談論那四個人。
好像他們今天沒有來過。
好像那四輛頂級懸浮車沒有停在王家的草坪邊上。
好像那堆半人高的禮物不是堆在客廳的茶幾旁邊。
好像“隨機分配”這四個字從來沒有被說出口過。
他們隻是在吃一頓普通的晚飯。
排骨,魚,空心菜,蛋花湯,餃子。
江夏又吃了一塊排骨,又吃了一個餃子,又喝了兩口湯。
他的胃被填滿了,熱乎乎的,暖洋洋的。
但他的心是空的,冷颼颼的,像一個四麵漏風的舊房子。
【還有三年。不,不到三年了。從今天算起到二十三歲生日那天,大概是兩年零十一個月。在這段時間裡,我要從四個我都不喜歡的人裡麵選一個,或者被隨機分配給一個我不認識的陌生人。】
【這算什麼選擇?這跟“你要槍斃還是砍頭”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概是——砍頭和槍斃都是一下就死了,而選了他們其中一個,我要活很久。要跟他住在一起,要跟他生孩子,要跟他過一輩子。】
【一輩子。】
【這個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怕了?】
他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排骨的味道還是那麼好,但他吃不出任何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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