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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禾在心裡把祁衍罵了個遍——什麼正經人啊，腿還沒好利索呢就開始滿嘴跑馬車。雙腿不能動，嘴倒挺能動的。
可罵著罵著，心口就堵住了，罵不下去了。
她不是不懂祁衍為什麼會說那些話。
一個人跌落到至暗之處，眼前漆黑，腿廢了，全天下恨不得他死，唯一一雙手拉住了他，給他治傷，喂他吃飯，陪他熬過一個又一個難捱的夜。
換了誰都會生出依賴。
那不是心悅，那是溺水的人攥住了浮木，以為那就是整片陸地。
等他好了，站起來了，重新回到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朝堂之上，皇城之中，滿目錦繡——他會發現，沈禾不過是路邊一棵草，順手救了他一把而已。
到那時候，他自然就懂了。
沈禾用力揪了一把路邊的野草，攥在手裡擰了兩圈，扔了。
別當真。
這三個字沈禾在心裡翻來覆去念了十幾遍，念得嘴皮子都快起繭了。
可越念越心虛。
太陽已經偏西了，沈禾走得急，沒注意方向，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拐錯了岔路，走到了一條僻靜的土道上，前麵不遠處立著一座破廟，半截牆塌了，露出裡麵黑洞洞的門洞。
沈禾正要折回去，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從廟門後閃了出來。
是個高大的漢子，虯髯滿麵，皮膚黝黑，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腰間別著一把彎刀。
異族人。
沈禾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漢子的視線卻不在沈禾臉上，直直落在她肩上背著的藥匣上，停了好幾息。
“你……大夫？”
口音生硬，咬字含混，舌頭像是打了個結。
沈禾沒答話，往後又退了一步。
漢子也不等她回答，兩步跨上來，一隻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跟我來。”
沈禾被漢子拽得一個踉蹌，整個人朝前撲去，她掙了兩把，那手腕就跟被鐵箍咬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放開！你乾什麼！”
漢子充耳不聞，拽著沈禾大步往廟裡走。
沈禾被拖進破廟的一瞬，黴腐的氣味撲麵而來。
屋角鋪了一層枯草，上頭躺著一個少年，十三四歲的模樣，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蠟黃蠟黃的，閉著眼，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漢子鬆開沈禾，朝少年一指。
“你來，治病。”
沈禾揉著被攥紅的手腕，心頭火氣直躥。可那少年的樣子讓她不禁多看了兩眼——唇皮乾裂，眼窩深陷，腹部塌下去一大塊，呼吸淺而急促。
這孩子怕是已經脫水到極限了。
火氣壓了壓，沈禾的腳還是朝少年走了過去。
蹲下身，兩根手指搭上少年的腕子。
脈象細數無力，舌苔黃膩而乾，她又翻開少年的眼皮看了一眼，眼球凹陷得厲害。
水土不服引起的急性腹瀉嘔吐，長期下來脫水嚴重，渾身電解質全亂了套，再拖下去，這條命就搭進去了。
霍亂在濱州是常見病，沈禾藥匣裡常年備著止瀉丸，就是防這個的。
她打開藥匣，取出一包藥丸。
手剛伸出去，一隻粗糲的大掌橫過來，擋在少年嘴前。
漢子盯著沈禾手裡的藥丸，又看了看她。
“你，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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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禾一愣，旋即反應過來。
這人怕她下毒。
她沒廢話，拈了一粒藥丸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漢子死死盯著沈禾的臉，足足盯了半柱香的功夫，見她麵色如常，沒有任何異樣，才微微收回了手，朝少年抬了抬下巴。
沈禾壓著心裡的窩火，把藥丸碾碎化在水碗裡，端到少年嘴邊。
少年牙關緊咬，昏迷中的人本能地鎖死了咬合肌，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一滴都灌不進去。
沈禾試了兩回，耐心消磨殆儘，抬手就要掰少年的下巴。
“嘎——”
彎刀出鞘的動靜。
漢子一把按住沈禾的手，力道控得剛好，不疼，但結結實實地製住了她的動作。
“不許傷他。”
漢子的官話蹩腳，這四個字卻一字一頓，清清楚楚。
“你想辦法。”
彎刀的刀尖在沈禾餘光裡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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