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轉過了頭。脊背的線條繃得筆直，從肩膀到腰際，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又像一棵從石縫裡長出來的樹，骨頭裡帶著一種風吹不彎、雨打不折的東西。側臉的輪廓被晨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那金色淡得像水彩在宣紙上洇開的第一筆，將化未化，將散未散。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露出眉骨下一雙沉靜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著前方的路，瞳孔裡映著兩排漸次後退的楓樹，紅色的樹影從他的左眼流到右眼，又從右眼流走，像河水從橋下流過，橋不動，水不停。
裴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閉上眼。
肩頭還殘留著他掌心的一點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像一小團火炭，燙得她不敢動——不是真的燙，是她的心太涼了，涼到任何一點點溫暖都像是灼傷。她慢慢地把那一小團溫度往心裡藏，藏到最深處，用厚厚的冰裹住。一層冰，一層溫度，又一層冰，又一層溫度，裹到最後，連她自己都分不清裡麵裹著的是他的溫度，還是她自己凍了太久之後僅剩的那一點餘溫。
她想她該和陸長安說話。
昨夜的事——她推開窗，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月光底下。院子裡的石凳被月光泡了一整夜，白得像一塊冷玉。他就坐在那塊冷玉上，劍橫在膝頭，脊背挺得像一支筆。她推開窗的那個瞬間，他抬起了頭，目光穿過半個院子，穩穩地落在了她臉上。那目光裡有她讀不懂的東西，像一口很深的井，她趴在井口往下看，隻看見自己的倒影和一汪幽暗的水光，不知道水底下究竟有多深。
然後她關了窗。
就那麼簡簡單單地把窗關了。沒有猶豫，沒有停頓，關得乾脆利落，像是關上一扇再也不會打開的舊門。她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但她關了窗以後沒有走。她靠在門板上，聽著窗外風起風落，聽著院子裡蟋蟀叫了又叫，聽著他一直沒有離開的腳步聲——不，他沒有腳步聲，他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是她的直覺告訴她的，是她的心告訴她的，是她閉著眼睛也知道他還在那裡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在告訴她。月亮從窗欞的這頭移到了那頭，她數著月光移動的格子，一格，兩格，三格……數到第十七格的時候，那個讓她安心的、像石頭一樣沉默的存在，終於遠了。
她想她該解釋。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總不好說——我關窗不是因為我討厭你，是因為我怕了你。怕你看我的那種眼神，怕我看了你的那種眼神以後會忍不住想留下來，忘掉一切，什麼都不管了，就留在那個破舊的客棧裡，聽一夜的風，看一夜的月亮，看到天亮，看到月亮再升起來，看到一輩子就這麼過去。
她不敢。
蕭牧野的人來了。他們在連夜的趕路中，他們不會停下來等她。
“君實。”
君實正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手裡還抱著那卷竹簡。纖長的手指搭在竹簡的繩結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連睡著了都在用力。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些，白到幾乎透明，陽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能看見皮膚下麵青色的血管，細細密密的，像一張蛛網。
他聞言沒有動。
等了三息，才慢慢睜開一隻眼。那隻眼睜得很慢，慢到裴竹能看見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地分開，像一朵花一瓣一瓣地打開。
“昨夜的風，”裴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兩片嘴唇之間泄露出來的氣音，不用力聽就會被車輪的嘎吱聲蓋過去，“你聽見了嗎？”
君實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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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睜開兩隻眼，偏頭看過來。
他的目光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不，不是死水，死水是臟的、腐的、沒有活氣的。他的安靜更像是一口古井，井口很小，井水很涼，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隻能看見一小塊天，和自己在水裡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舊畫。但你知道那水底下有東西——你感覺到了——可是你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你甚至不敢確定那是不是你的錯覺，因為那口井太深了，深到連光都照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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