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像冰麵上的水，尋著看不見的裂縫往裡鑽。
十五年了。
十五年裡她從不說起這些。從不提起心口某處從那個秋天起就凍住了，冰層厚得像北地的凍土，三尺之下全是死寂。她以為那裡什麼都不會生了，連野草都不會。可這片楓葉、這張紙條、這抹怎麼也不肯涼透的溫度——它們像春天第一場雨落在凍土上。土是不會化的，她知道的，土早就死了。可冰層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
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像什麼斷了。
又像什麼……醒了。
車夫在外麵打了個呼哨，馬尾上的鈴鐺當啷啷響了兩聲，像舊宅屋簷下被風吹動的驚鳥鈴。暮色越來越濃了，濃到車廂裡隻剩下君實手指摩挲楓葉的聲響——那種細微的、乾燥的沙沙聲，像秋天最後一茬麥子在鐮刀下的呻吟，又像誰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裴竹看著他的手。
他的指節微微彎曲，骨節在指腹用力時隱隱發白，像冬天屋簷下結的冰棱，又薄又硬，剔透得像一碰就碎。她忽然想，若此刻有人從外麵掀開車簾，會不會以為那是一尊蠟像？兩個人，一片楓葉，一輛停在曠野裡的馬車——像一出戲演到最要緊處，鑼鼓忽然全啞了。
車又停了。
外麵有人喊了一聲“莊老板”，聲音粗糲而急促，帶著趕路人特有的焦躁，像砂紙刮過鐵皮。裴竹聽見莊通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咯吱聲，從前方十多步外折返回來，一步一步，踩得很實，像是每一步都要在泥地裡踩出一個印子。靴聲到車窗外停住。木軸發出一聲輕響，像老人的歎息，車簾被掀開一角。
莊通的臉在暮色裡顯出來，鐵青色的輪廓，眉峰壓得很低，壓得眉骨下麵露出兩汪深潭似的陰影。
“前頭有河漲了，過不去。”他的聲音被曠野上的風削過一遍，又冷又硬，像石頭碰石頭，“得繞道。多走六十裡，今晚歇在劉寡婦店。”
沒有商量的餘地。他說完便鬆了簾子，木軸又響一聲，靴聲再次遠去，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像更夫敲著梆子，一聲一聲把暮色敲得更濃了。
裴竹的目光從簾縫收回來，落在君實臉上。
他像沒有聽見莊通的話。沒有聽見河漲了，沒有聽見要多走六十裡，沒有聽見劉寡婦店——這三個字在這條道上意味著什麼，常年跑江湖的人都知道，可君實的表情紋絲不動。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車停了下來。他依舊低著頭，拇指在楓葉的葉緣上一寸一寸地挪。
她注意到他在摸葉緣的鋸齒。
楓葉的鋸齒細小而密，像一把極小的鋸子。他每碰到一個齒尖，指腹便微微一頓，像在數著什麼，又像在辨認什麼。那節奏太均勻了，均勻得不像是無意識的動作——他在數。他在一個一個地數那些鋸齒。
數什麼？
辨認什麼？
一道閃電忽然劈開了她記憶深處某個落了鎖的角落。
十三歲的冬天。山神廟。香案底下積了厚厚的灰，君實從那裡撿起一片枯黃的銀杏葉。銀杏葉的邊緣不像楓葉這樣有鋸齒——它是一種平滑的弧線，從葉柄延伸到葉尖，像一把打開的折扇，又像仕女手中那柄團扇的扇麵。那天的君實將銀杏夾進書冊的時候，她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片銀杏的葉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像被蟲子咬過，又像被什麼東西磕了一下。小小的，半圓形的，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她當時沒有在意。
現在她記起來了——那個缺口的形狀，和君實左手小指上那條疤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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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不是“一模一樣”。那條疤她見過太多次了，在篝火旁，在晨光裡，在他端著粗陶碗喝水的時候。那條疤的形狀根本不是受傷留下的疤痕——太整齊了，太規整了，規整得像一個符號。
那是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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