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這聲音比什麼曲子都好聽。這些聲音讓她覺得踏實，覺得那些年的風雪和困頓、那些說不出口的疼痛和沉默，都有了歸處。
她偏過頭去看君實。
君實還是那樣坐著，脊背挺直，目視前方。但她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隻是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那個堅硬的殼上鑿開了一條細縫，透出一點光來。
裴竹低下頭，指尖輕輕點了點掌心的紙條。
她沒有打開它。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時候未到。她等著那個人親口說出來，等著他不隔著一張紙條、不隔著一片楓葉、不隔著十五年光陰和滿身風霜，穩穩當當地站在她麵前，把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給她聽。
馬車在前行。
暮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遠處驛站的燈火隱隱約約地亮起來，像星星落在了地上。陸長安哼起了小調，調子走得很厲害，偏偏他唱得一本正經。莊通在後麵實在忍不住了，開口糾正他，兩個人就為了一句調子爭得麵紅耳赤。
君實忽然開口了。
他說：“你們倆能不能消停會兒。”
聲音不大，也不凶，甚至還帶著一點無奈的縱容。那語氣像什麼呢？像一個人看著兩個不懂事的孩子，嘴上說著嫌棄的話，眼裡卻全是溫軟的光。
裴竹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隻在眼底蕩開一圈漣漪，很快就散了。但那是真的有過的笑，是在泥濘裡開出的花，是在漫長的沉默裡終於忍不住泄露的一聲歎息。
她想起那年風雪裡，陸長安扛著柴火回來的樣子。想起莊通燒得迷迷糊糊還要把乾糧讓給她的固執。想起君實沉默地蹲在牆角，用碎瓷片一筆一劃刻著什麼的側臉。
想起那些年裡，他們四個人擠在漏雨的屋簷下，分一碗熱湯。湯很稀，沒什麼味道，但他們喝得很慢，好像那是一碗什麼了不得的珍饈。喝完以後陸長安會咂咂嘴，說“明天小爺給你們弄好吃的”，然後第二天他真的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隻雞。
他沒有說那隻雞是怎麼來的。
他們也沒問。
有些事不需要說破，有些情分不需要掛在嘴上。他們之間就是這樣，嬉笑怒罵是真，沉默不語也是真。互相挖苦的時候不留情麵，真正出事的時候又比誰都靠得住。
“君實，你那片楓葉給我瞧瞧唄。”陸長安忽然又冒出一句。
裴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君實沒理他。
“小氣。”陸長安嘟囔了一聲，“不就是片葉子嗎，趕明兒我給你摘一筐，紅的黃的綠的，要什麼色兒有什麼色兒——”
“你再多話，今晚的酒錢你出。”君實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長安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君實兄，我剛才什麼都沒說，您好好歇著，有什麼吩咐儘管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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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通在後麵笑得直打跌，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裴竹也笑了。
這次她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彎得不大，但陸長安的眼睛尖得很，隔著簾子都能看見。
“裴姑娘笑了！”他拍了一下大腿，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君實你看，裴姑娘笑了，我逗的！”
“跟你有什麼關係。”君實淡淡道。
“怎麼沒關係？我——”
“到了。”君實忽然打斷他。
馬車停下了。
驛站的燈火透過簾子照進來，暖黃色的，把車廂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軟的光。裴竹聽見陸長安從車轅上跳下來的聲音，聽見莊通翻身下馬的動靜，聽見君實掀簾起身時衣擺掃過木板的窸窣。
“裴姑娘，到了。”陸長安在外麵喊，語氣輕快得像隻麻雀，“桂花糕，我記住了！”
裴竹深吸一口氣，掀開了車簾。
曠野的風迎麵撲來，帶著夜的涼意和遠處炊煙的味道。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像是誰在天幕上釘了釘子。陸長安站在馬車旁邊，火光映在他臉上，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莊通正拍著身上的土，嘴裡還在嘀咕什麼。君實已經走出幾步，聽見動靜微微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她差點沒接住。
但她接住了。她接住了那一眼裡所有的東西——有那麼一點不自知的溫柔，有那麼一寸鬆動過的痕跡，還有一個被藏了太久、終於快要藏不住的名字。
她攥緊了掌心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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