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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座山已經快看不見了，隻剩下一個淡淡的影子，像一筆沒落穩的墨，暈開了，散了，什麼都沒有了。但君實還是站在那裡看著，好像那座山還在那裡，好像她閉上眼就能看見它，看見它上麵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條溪流。
裴竹做了她這輩子最大膽的一件事。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陸長安端著酒杯的手上。
那一瞬間，她覺得整個驛站都安靜了。不是之前那種被凍住的安靜，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安靜，像是天地都在屏住呼吸，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陸長安愣住了。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沒有生火的屋子，涼得像深秋清晨的第一縷風。裴竹的手也很涼，但兩隻涼涼的手疊在一起的時候，居然有了一點暖意。那點暖意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頑強地存在著，像冬天泥土裡的一粒種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發芽，但就是不肯死。
“你可以的。”裴竹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像鯤鵬扇動翅膀的樣子，不急不躁，一步一步來。穩得像她等了十五年的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數著過，不喊苦，不喊停，就這麼等下來了。
陸長安低頭看著她的手，又抬頭看著她的臉。
他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茫然。
那是一種很乾淨的茫然，像是一個從沒被人正兒八經鼓勵過的人，突然聽到了一句認真的話，不知道該怎麼接。他被人罵過，被人笑過，被人推來搡去像一塊沒用的石頭，但沒有人認認真真地對他說過“你可以的”。
他不習慣。
“裴姑娘，”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笑意，那絲笑意像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最後一道屏障，“你不用安慰我——”
“我沒有安慰你。”裴竹打斷了他。
這是她第一次打斷他說話。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快得她覺得整個驛站都能聽見那顆心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但她的聲音依然很穩，穩得像她在無數個深夜裡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一遍又一遍，說到自己相信為止。
“我是說真的。”她說，看著他的眼睛，不閃不避，“你想扛的那座山，你可以扛起來。”
陸長安不笑了。
他不笑的時候，臉上的線條忽然變得很分明。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臉上刻過，刻得很深，深得藏得住所有的嬉皮笑臉，藏得住所有的插科打諢，藏得住那些年裡所有的風雪和泥濘。那是一張被生活揉搓過的臉，但骨頭沒碎，棱角還在，眼睛裡還有光。
他看著裴竹，看了很久。
久到莊通咳了一聲，那聲咳嗽在安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往深潭裡扔了一顆石子。久到君實的背影僵了一下，那道僵是看不見的，但裴竹感覺到了，像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忽然繃緊了。
久到蠟燭又矮了一截，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淌下來，像一個人在無聲地流淚。
“裴竹。”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裴姑娘”。裴姑娘是客套，是距離，是一堵不厚但也不容易拆的牆。裴竹不是，裴竹是兩個字的重量，是舌尖抵住上顎然後放開的溫度，是他在無數個沒有人的深夜裡在心裡念過但從來沒有說出口的那個名字。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裴竹覺得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又有什麼東西生了出來。碎掉的是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用年月積攢起來的客套和疏離，像冰麵裂開一條縫，底下的水流了出來。生出來的是什麼，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她隻是覺得胸口那個地方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要飛起來。
“好。”陸長安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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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一個字。
但那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裴竹從未聽過的鄭重。那不是一個“好”字，那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命放在天平上稱了又稱，然後說了一聲好。那是一個人在神明麵前發下的誓言，不必多，一個字就夠了，因為說多了反而顯得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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