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一炷香的工夫，四人再度啟程。
山路愈發陡峭，官道早已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被行人踩出來的青石小徑，石麵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馬蹄踏上去發出清脆的噠噠聲，空穀傳響，像有人在遠處敲著木魚。兩旁的林木愈發茂密，高處的樹冠遮天蔽日，將正午的日頭擋得嚴嚴實實，隻有幾縷極細的光線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的金子。偶有山澗從高處跌落，流水叮咚作響，和著不知名的鳥鳴，一聲長一聲短，倒給這幽深的山穀添了幾分清冷的人氣。
陸長安依舊走在最前。遇著窄得隻容一馬通過的路段，他便勒住韁繩，等身後三人先行，自己押在後麵。他不再是從前那個隻會躲在嬉笑怒罵背後的浪蕩子，舉手投足之間，漸漸生出一層薄薄的擔當來，像一個少年人終於學會了把肩膀放平，而不是永遠縮著脖子過日子。
裴竹看在眼裡，側頭對身旁的君實輕聲道：“他真的變了。”
君實望著前方那道穩穩前行的背影，山風將他的衣袂掀得獵獵作響，可他騎在馬上的身姿紋絲不動，像一株終於紮下了根的青竹。
她沉默片刻，淡淡應道：“不是變了。”
頓了頓。
“是醒了。”
是那把一直被壓在匣底的劍，終於被人拔了出來。是那股一直藏在骨子裡的韌勁兒，終於被一句“你可以的”喚醒了。是被這狗日的生活揉搓了無數次的棱角，終於不再刻意收斂，而是坦坦蕩蕩地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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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斜時分，天邊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像有人打翻了煉丹爐，漫天的霞光潑灑下來，將群山染成了赤銅之色。
陸長安忽然勒住韁繩。
青驄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虛踏了兩步，穩穩落下。陸長安抬手往西邊一指，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振奮，像少年人第一次看見大海：
“你們看。”
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群山之巔，暮色蒼茫之中，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山勢險峻到了極致，像一柄被人從大地深處拔出的古劍，劍鋒直指蒼穹，通體上下沒有半分多餘的枝蔓。峰腰處雲霧繚繞，流雲如瀑，將山體遮得若隱若現。而在那雲霧之上，峰頂之處，隱隱有劍氣衝天而起，即便隔著數十裡的距離，眾人依舊能感受到那股凜然肅穆之氣——那不是風，不是雲，是一股浸透了千百年劍意的氣息，像一把無形的劍懸在天地之間，叫人在望見它的瞬間，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便是問劍山。
莊通瞪大了眼，手裡酒葫蘆懸在半空，連酒液淌出來濕了衣襟都渾然不覺。他張了張嘴，好半晌才擠出一句：“好家夥……這山看著就不像好惹的。難怪，難怪啊，難怪天底下那些拿劍的都削尖了腦袋往這邊跑。”
陸長安翻身下馬，青驄馬打了個響鼻，自行走到路邊啃起草來。他站在山道上，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翻飛，發絲淩亂地遮住了半張臉，可他站得筆直，像一棵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鬆樹。
他就那麼望著遠處那座孤峰，久久不語。
眼底再沒有了此前的茫然和猶疑，隻剩下一片澄澈到近乎透明的堅定。像一潭死水終於找到了流向，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然被人添了油，火苗撲閃了兩下，穩穩地亮了起來。
他想起昨夜那個荒唐的夢，想起那座被鯤鵬馱走的山，想起那些壓了他小半生的東西，原來不過是一場大夢。夢醒了，山沒了，可肩上的重量並沒有輕上幾分——隻因那重量從來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心底那些放不下的執念、不甘和怯懦。
他要扛的山，早已不是昨夜那座被人馱走的山。
而是眼前這座問劍山——是他心底那座困了自己將近二十年的山。
君實、裴竹、莊通相繼下馬。莊通難得沉默了一回，把酒葫蘆係回腰間，抬頭望著那座孤峰，臉上的嬉皮笑臉不知何時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張被歲月磨得粗糙卻認真的臉。君實站在陸長安左側一步遠的地方，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她的神情依舊是淡淡的，可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映著漫天霞光，也映著身旁那個人的側臉。裴竹站在他右側，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胸口那張紙條的位置，像在確認什麼貴重的東西還在不在。
四個人並肩站在暮色裡，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鋪滿了身後那條蜿蜒的山路。四個人影疊在一起，像一株根須緊緊纏繞的老樹，長在同一片泥土裡，枝乾朝著各自的天空伸展，可根永遠紮在一處，一起淋雨，一起曬日頭，一起向著更高處生長。
遠處問劍山上那道劍氣，在暮色裡愈發清晰，像一根銀白色的線，從峰頂一直延伸到蒼穹深處，連接著大地和星空。
裴竹輕輕按住衣襟內側，那張紙條安穩地貼著心口。她不用打開來看，也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那一筆一劃早已刻進了她的骨頭裡，比任何銘文都要深。她知道的也不隻是那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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