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將三匹馬牽到平台後方的山坳裡，那裡有一小片草地，溪水從石縫裡滲出來，彙成一道細流，是天然的飲馬處。
一切都井井有條，默契得像排練過無數次。
夜幕真正降臨時，莊通已經在石碑底下打起了呼嚕。他睡覺的姿勢很不講究，四仰八叉地躺著，酒葫蘆抱在懷裡，嘴巴微張，鼾聲如雷。裴竹坐在他旁邊，替他攏了攏散開的外袍，動作輕柔得不像她平日的模樣。
君實坐在平台邊緣，背靠著一塊大石，麵朝山下的方向。她沒有睡，目光落在遠處——來時的路已經完全沒入黑暗，隻有極遠處驛站的燈火，像一顆微弱的螢火，在天地儘頭明滅不定。
陸長安走過來，在她身側坐下。
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既不遠得生分，也不近得逾矩。山風從溝壑裡翻湧上來，帶著深夜特有的涼意，吹動君實鬢角的碎發。
“睡不著？”君實沒有轉頭，聲音很輕。
“在想事情。”陸長安雙手搭在膝蓋上，仰頭看了一眼夜空。今晚沒有月亮，星河格外明亮，一道銀河橫亙天穹，像一條發光的綢帶，將天空分成兩半。
“想什麼？”
陸長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夜風穿過平台，將他的聲音襯得有些空遠：“我在想，我這一輩子，好像一直在逃。”
君實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小時候，逃開那些欺負我的人。長大一點，逃開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再後來，逃開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低下去，“最後，連我自己都開始逃開我自己。”
“你不知道往哪兒跑。”君實說。
“對。”陸長安笑了一下，笑容裡沒有苦澀，隻是坦然地陳述一個事實，“我跑了那麼多年，跑了那麼遠，最後發現，我一直在原地打轉。像個傻子。”
君實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星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眉骨的輪廓、鼻梁的線條、嘴角那道淺淺的疤，都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神情是平和的，沒有自憐，沒有憤懣，甚至沒有太多感慨，隻是在說一件已經翻篇了的舊事。
“現在知道了？”她問。
“知道了。”陸長安轉過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星河在他們頭頂流淌，千萬顆星星的光芒穿越無數光年的距離，落在這座無名山腰的小小平台上，落在兩個人之間不到一臂的距離裡。
“不是往哪兒跑的問題。”陸長安說，“是我該站在哪兒的問題。”
君實沒有追問。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她轉過頭，重新望向山下那點微弱的燈火。風從溝壑裡翻湧上來，吹動她的衣角，也吹動她眼底那層薄薄的霜。那層霜在星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冬天河麵上最薄的那層冰，底下是安靜流淌的水。
“明天會很累。”她說。
“我知道。”
“上麵那段石階，有一千三百級，每一級都刻著死在那裡的人的名字。”
“我知道。”
“你沒有劍。”
陸長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兩手，忽然笑了。
“我沒有劍。”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我帶了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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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實沒有說話。她隻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看了他一眼，然後唇角不受控製地彎了彎。
那弧度很小。
小到即使是最細心的人，在白日裡也無法察覺。
可在這樣的深夜裡，在漫天的星光下，那個弧度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的字。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背對著他說：“該睡了。明天還要爬山。”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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