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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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出現了於闐城的畫麵。城門在夕陽下泛著土黃色的光澤，趙王府的朱漆大門敞開著。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石獅子前——玄色錦袍，猩紅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懸著長生劍。
他那時二十二歲。比現在的十六歲少年高了半個頭，肩膀也更寬了。眉目依舊清秀，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是一個在政治旋渦和刀光劍影裡浸泡了六年的人才會有的眼神。不是滄桑，是了然。
他麵前黑壓壓跪了一地百姓。從府門口一直跪到城門外的官道兩側。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跪在最前麵，顫巍巍伸出雙手：“殿下——您走了，我們怎麼辦啊——！”
朱柍彎腰，雙手扶起那個老人。“起來。本王隻是去趟秦國旅遊，又不是不回來了。”
老人抓著他的手不放，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殿下，老朽今年七十三了，活夠了。可老朽的孫子才六歲。老朽隻想他長大以後，還能記得是誰讓他吃上了飽飯。”
朱柍沒有說話。他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然後翻身上馬。
數十騎跟在他身後。馬蹄踏碎了沙土上最後一縷夕陽。殘陽如血，將一道道剪影拉得極長極長。他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天幕上的畫麵定格在這一刻。
天幕暗了一瞬，然後緩緩亮起。畫麵換成了墨藍色的背景，那藍色極深極深，像深秋的夜空。
一張張人物畫像，在那墨藍色的背景上逐一浮現。每一張畫像旁都有豎排的篆體小字。
太子妃常氏。畫像上的女子身著大衫霞帔，麵容端莊，眉眼溫柔。小字寫著：開平王常遇春之女，洪武四年冊為太子妃，溫良恭儉，孝敬慈和，洪武十一年薨，年二十七。畫麵一轉，她病逝前拉著朱標的手，聲音微弱：“殿下，臣妾走後，藍玉他會做什麼，殿下要心中有數。”
天幕下的金陵東宮，朱標閉上了眼睛。
馬皇後。畫像上的馬皇後穿著青布長衫，手中捧著一卷書冊。小字寫著：孝慈高皇後馬氏，洪武十五年八月崩，年五十一，臨終囑曰：願子孫皆賢，臣民得所。畫麵中她躺在病榻上，目光從守在榻邊的諸皇子麵龐上一一掃過，最後看向的是站在角落裡最不起眼的九皇子朱柍。朱柍的眼眶是紅的，馬皇後朝他微微動了動手指。沒有人知道她想說什麼，隻有朱柍跪下來，把臉埋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大明金陵，乾清宮暖閣。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玉如意早已掉落在地，他卻渾然未覺。
他的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天幕，耳邊反複回響著主播的話——“他把朱柍當成了政治籌碼，而非需要保護的兒子”，還有馬皇後臨終前的那句“求賢納諫，慎終如始，子孫皆賢，臣民得所”。
妹子走了才一年，他就把她一手帶大的老九，送到了大秦當質子。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臉上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對太子黨的滔天怒火，有對自己決策的懊悔，還有對那個他幾乎快要忽略的九兒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藍玉……常茂……李善長……”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幾個名字，聲音裡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好，真是好得很！咱的朝堂，都快成了你們的後花園了！”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震得案上的茶杯都哐當作響，可喊出這句殺意凜然的話後，他卻又突然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幾個後世子孫說的沒錯，最終下旨的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把老九當成了製衡朝局、維係盟約的籌碼。
站在一旁的馬皇後，臉上沒有半分淚水，也沒有一句怒罵，隻是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九天之上的天幕，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手心手背都是肉。
標兒是她的嫡長子，是大明的儲君，她盼著他能穩坐儲位，順利登基；老九是她一手帶大的，雖非親生，卻視如己出，她怎麼忍心看著他被送往敵國當質子，看著兄弟之間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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