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牢中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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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彥允去順天府大牢的那日,天還沒亮透。晨霧很重,將整座京城籠罩在一片灰白之中,大牢門前的石獅子在霧中若隱若現,像兩個沉默的守衛。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外麵罩了一件灰鼠皮的鶴氅,腰間沒有佩玉,隻係了一條素銀革帶,通身上下不見一絲多餘的裝飾。趙虎跟在身後,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在濃霧中隻能照亮腳下三尺遠的地方。順天府尹已經在牢門口等著了,看到陳彥允下馬,連忙迎上來,拱手行禮,滿臉堆笑。“陳大人,犯婦宋氏關在最裡間,下官已經讓人清空了周圍的牢房,不會有旁人聽到。”陳彥允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跟著順天府尹往裡走。
大牢裡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味、血腥味和糞便的臭氣,混在一起,熏得人幾乎要作嘔。牆壁上的水珠順著磚縫往下淌,在地麵上彙成一條條細細的水流,踩上去,靴底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甬道兩側的牢房裡關著各種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有的趴在柵欄上往外看,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黑洞。獄卒舉著火把在前麵引路,火把的光芒在甬道中跳動,將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宋姨娘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單人牢房裡。這間牢房比其他牢房更小、更暗、更潮濕。牆壁上那扇巴掌大的氣窗透進來一點光,昏暗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稻草上散落著幾根枯黃的麥秸,角落裡放著一隻破舊的恭桶,味道刺鼻。她靠在牆角,衣衫襤褸,頭發花白,亂成一團,像一堆被風吹散的枯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麵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手上青筋暴起,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垢。如果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這就是當年那個珠光寶氣、頤指氣使的顧家太太。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看到陳彥允的那一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亮,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被人猛地撥亮了一瞬。她從牆角撲過來,動作快得不像是一個被關了數月的人,雙手死死抓著木欄,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嵌進木頭裡,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三爺!三爺!我有證據!當年誣陷紀氏的證據,穀大用讓我做的那些事,我都有記錄!賬冊、書信、契據,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隻要你饒我一命,我就把東西交出來!”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但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從喉嚨裡硬割出來的。
陳彥允看著她,麵色沉肅,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宋姨娘,你知道謀反是什麼罪。不是我說饒就能饒的。”宋姨娘的身體猛地一顫。她抓著木欄的手開始發抖,抖得很厲害,木欄被她搖得吱吱作響。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流,順著臉頰滑進脖子,在臟汙的衣領上留下一道道白印。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哭著,聲音從嘶啞變成了嗚咽,又從嗚咽變成了嚎啕,“三爺,求求你,我不想死……我做了那麼多事,都是為了顧家,都是為了老爺,都是為了瀾兒……我沒有想害紀氏,我隻是……我隻是……”她說不下去了,癱坐在地上,雙手從木欄上滑落,捧著臉,哭得撕心裂肺。哭聲在陰冷的甬道中回蕩,一聲一聲,像夜梟的悲鳴。
陳彥允沉默了片刻。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那是宋姨娘當年寫給穀大用的告密信。信紙已經泛黃發脆,折痕處幾乎要斷裂,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橫平豎直,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賬冊上的數字一樣工整。他蹲下身,將信紙舉到宋姨娘麵前。
“這是你當年寫給穀大用的告密信。你用這封信害了紀氏一家——紀昀被革職還鄉,鬱鬱而終;紀晗被孤立排擠,病痛纏身二十年;顧錦朝從小失去外祖父的庇護,在顧家受儘欺淩。”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釘子,釘進宋姨娘的心上,“如今你想用同樣的手段換自己的命?”
宋姨娘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看著那封告密信,眼神從驚恐變成了絕望,從絕望變成了空洞。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卻發現那根稻草根本撐不住她的重量。她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她的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在潮濕的泥地上留下一道道淩亂的痕跡,像是一個人臨死前最後的掙紮。
陳彥允站起身,將告密信收回袖中。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甬道中一下一下地響著,不急不緩,沉穩有力,像他這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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