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清流與閹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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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書房。炭盆燒得很旺,熱氣將春夜的涼意驅散得乾乾淨淨。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簷水還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燭火將整間屋子照得通明,牆上那幅“仁心仁術”的匾額在燭光中泛著柔和的金光,匾上的字跡蒼勁有力,每一筆都像是用儘了心力。
陳彥允靠在椅背裡,手裡端著一盞熱茶,但沒有喝。顧錦朝坐在他對麵,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案。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曳,將他們的麵容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幅被時光浸染的舊畫。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書房的燈火亮得很穩,再大的風雨也吹不滅,再深的夜色也吞不掉。
“錦朝,你知道我為什麼答應徐階嗎?”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像是在問一件尋常事——今日的天氣,明日的早膳。但顧錦朝聽出了那淡底下的重量,像是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深潭,表麵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湧動。她搖了搖頭。陳彥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
“因為我不想讓他覺得我是他的敵人。”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著,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徐階這個人,為官三十年,門生遍布天下。他對我不錯,但他對我不錯,是因為我是他的盟友。如果有一天他覺得我不是盟友了,他會像對付馮遠道一樣對付我。”
顧錦朝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想起徐階在朝堂上拍著陳彥允的肩膀說“彥允,做得好”的樣子,那笑容是真誠的,關切是真的,欣賞也是真的。但那些真誠、關切、欣賞,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你是我的盟友。一旦這個前提不存在了,那些真誠、關切、欣賞,會不會變成猜忌、防備、打壓?她想,會的。徐階不是壞人,但他是一個政客。政客的善意,是有條件的。
“三爺想怎麼做?”陳彥允的目光落在燭火上,燭火在他眼中跳動,像兩顆燃燒著的心。
“閹黨倒了,清流獨大。徐階一個人說了算,這不是好事。朝堂上需要不同的聲音,需要製衡。我要做的,不是取代徐階,而是在他之外,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篤定。顧錦朝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那份堅定的光芒。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站在洞房裡,冷冰冰地說“你是重生之人”。那時他的眼睛裡沒有光,隻有審視、試探、算計。如今他的眼睛裡有光了,那光是燭火映的,也是從心底裡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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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爺的路,不好走。”陳彥允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那弧度很淺,但很好看,像是在說“我知道,但我還是要走”。像是冬日的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照在冰封的河麵上,冰層裂開第一道縫隙,底下是溫暖的水。
“我知道。但有你在我身邊,再難的路,我也能走。”他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一顆被陽光曬暖的石頭,落在顧錦朝心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坑。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腹上的薄繭蹭著她的手背,帶著一種粗糙而真實的溫度。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握得很緊,像是在說——不管前路多難,我都陪著你。
“三爺,不管前路多難,我都陪著你。”
陳彥允回握住她。“好。”一個字,不重,但很穩。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燭光透過紅紗,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紅。翠屏端著銀耳羹走到書房門口,聽到裡麵傳出的低語聲,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敲門,也沒有離開,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裡麵沒有說什麼要緊的話,隻是尋常的、夫妻之間的低語。但她聽著那些低語,鼻子忽然有些發酸。三爺和三夫人走到今天,不容易。新婚之夜,三爺冷冰冰地說“你是重生之人”,三夫人麵不改色地回“三爺從何得知”。那時的他們像是兩個棋手,坐在同一張棋盤前,各自算計著自己的勝負。如今他們還是棋手,但下的是同一盤棋。她的嘴角微微揚起,端著銀耳羹輕輕退開了。腳步聲在回廊上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翠屏來報時,夜已經深了。她的腳步聲很急,在回廊上咚咚咚地響,像是擂鼓一樣。顧錦朝放下手中的賬冊,抬起頭,看著她一路小跑進來,氣喘籲籲,臉色不太好看。
“三爺,馮遠道又去了襄王府。”她跑得太急,聲音有些發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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