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十歲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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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獨自一人，像個蘑菇似的，悄無聲息地杵在承乾殿書房的角落裡。
他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也沒閒著，偷偷地、來來回回地，在那一大一小兩個人身上打轉。
窗外，是東宮那片被打理得精致無比的花園。
五歲的沈念安，正抱著那隻比她整個人還高出一大截的粉色大兔子燈籠，在柔軟的草地上，不知疲倦地來回打滾。
一陣風吹過，她咯咯的笑聲，像一串串被風吹響的銀鈴鐺，清脆又快活，隔著老遠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笑聲傳進書房，正執筆批閱功課的蕭珩，手腕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那飽蘸了墨汁的筆尖，在宣紙上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小墨點。
他的視線，朝著窗外的方向，飛快地掠過，隨即又收了回來，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隻有福安看見了。
窗內，是安靜得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沙沙聲的書房。
十歲的太子殿下，正襟危坐於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麵無表情地批閱著太傅昨日布置的功課。
他的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清冷，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疏離。
通身的清貴，找不到一絲煙火氣。
若不是他腰間，還突兀地掛著那個醜得驚天動地的香囊，福安幾乎要以為，昨日那個因為一隻小燈籠就幼稚地買回十隻大燈籠來“報複”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福安在心裡，長長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他回想起這兩天發生的一切，隻覺得心累。
前日裡，謝家那位小公子不過是送了念念姑娘一隻精巧的小兔子燈籠。
就那麼一隻，還沒巴掌大。
他家殿下，當場那臉色就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回了宮，一句話不說，渾身散發著“誰惹我誰就死”的駭人氣息。
然後，就發生了那樁堪稱東宮創宮以來最幼稚、最匪夷所思的事件——太子殿下豪擲千金，連夜命人從京城最大的燈鋪裡，買回了十隻巨大無比的兔子燈籠。
還特意囑咐，要比謝家那隻，大三倍。
福安到現在還記得，當那兩輛巨大的平板馬車停在東宮門口時，守門侍衛那副見了鬼的表情。
他親自監督著人往下搬，扯著嗓子喊。
“哎哎哎！輕點！別把那隻藍兔子的耳朵給碰歪了！”
“那邊那個！對！就是你！那隻黃的要尾巴朝裡放！”
十隻啊！
整整十隻！
把念念姑娘那間小小的偏殿，塞得跟個燈籠倉庫似的，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當時福安就覺得，殿下這報複的手段，未免也太……簡單粗暴了些。
可偏偏，那個小祖宗就吃這一套。
當她看到那滿屋子花花綠綠的大兔子時，那雙眼睛亮得，簡直能把整個承乾殿都給點著了。
福安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念念姑娘當時抱著那隻最大的粉兔子，扯著嗓子，用一種無比自豪的語氣，向全世界宣布——
“還是太子哥哥對念念最好！”
“比謝家哥哥的燈籠，大好多好多！”
就這麼兩句話。
當時正站在門外陰影裡，假裝路過的蕭珩，那緊繃的背影瞬間就鬆弛了下來。
雖然依舊是麵無表情，可那嘴角控製不住往上翹的細微弧度，卻怎麼也藏不住。
這還沒完。
今天一大早，用早膳的時候，殿下小口喝著粥，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她昨晚，把那隻小的放哪兒了？”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福安躬著身，用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同樣平淡的語氣回稟。
“回殿下，謝公子送的那隻，被念念姑娘放在梳妝台最角落了，好像是嫌占地方。”
然後，他就看到，自家主子那拿著白玉湯匙的手，在碗沿上，極有節奏地、輕輕地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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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清脆的“嗒”。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漾開了一絲極其隱秘的、名為“勝利”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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