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抱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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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一場倒春寒忽然壓下來，京城又落了大雪。
雪從半夜開始下，到清晨依舊紛紛揚揚。
顧錦朝醒得早，推開窗，院裡那棵石榴樹的枝頭已經壓了厚厚一層白。
前幾日回暖時冒出來的嫩芽尖被凍得發蔫，蜷在冰殼裡像幾顆暗紅的米粒。
廊下的青石板被雪埋了大半，隻露出邊角一小片濕漉漉的深灰。
幾個小丫鬟正拿掃帚在院子裡清出一條道來，掃帚刷過石板的聲響和雪落的簌簌聲攪在一起。
顧錦朝醒來時，葉限還在睡。
他的一條手臂擱在她腰間，呼吸平穩。
她側頭看了一會兒窗紙上映著的雪光，然後輕輕把他手臂挪開。
“再睡一會兒。”他閉著眼說，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手臂重新搭回她腰間，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今日去祖宅。”
“什麼時辰了。”
“辰時了。”
他嗯了一聲，手沒鬆。
她在他懷裡轉了個身，麵對他，他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晨光裡極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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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額前垂下來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然後鬆手坐起來。
屋裡的地龍還熱著，炭盆裡的火苗縮成一小簇藍焰。
窗外的雪還在落。
早膳後，兩人坐了馬車去城東。
馬車轆轆地碾過積雪，車廂微微晃動。
顧錦朝靠著車壁，掀開車簾往外看。
幾個小孩蹲在巷口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胡蘿卜，歪歪扭扭地插在臉上。
她看了一會兒，放下車簾。
“我小時候也堆過雪人。”她說，“江南的雪不夠大，隻能堆點小的。外祖母說京城的雪才是真正的雪。那時候我不信。”
“後來信了？”
“後來回京城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我在院子裡堆了一個，錦榮嫌醜，我說他不懂。”
葉限靠在車壁上，靜靜地看著她，然後伸手把她膝上的毯子拉好，擋住從縫隙裡灌進來的冷風。
“到了祖宅，再堆一個。”
“不，堆兩個。”
“好，堆兩個。”
“一個你，一個我。”
馬車在城東停了。
顧家祖宅在一條窄巷深處，院牆是灰磚砌的，牆頭覆著厚厚的積雪。
守門的老仆開了門，引他們繞過影壁。
前院很小，正房的屋簷下掛著冰淩，在日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院角幾株臘梅被雪壓彎了枝，花瓣凍得發白，香氣卻更濃了些。
顧錦朝在廊下站了片刻，回頭看葉限。
他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雪落在他的肩頭。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花紗道袍，外罩同色素麵褙子，玄黑襯著雪白，格外分明。
兩人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院大些，荒草被雪蓋住了，隻露出幾莖枯黃的草尖。
院中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住。
枝杈伸得很高，被雪壓彎了幾根，積雪不時從枝頭滑落，墜到地上。
顧錦朝站在樹下仰頭看。
“小時候來過一次，祖父說這樹比他還老。我在樹下撿過槐花，有一年夏天——”她忽然停住。
葉限已經往前走了半步，抬手按住她的手臂。他仰著頭，目光定在樹冠高處。
風停了片刻，一聲極細弱的叫喚從頭頂傳下來。
“上麵。”她說。
兩人同時往那看去。
老槐樹的高處，一根向外伸出的粗枝上，懸著一團白色的東西。
她眯著眼看了片刻才分辨出來，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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