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隻頷首，重新撫須，目光卻已飄遠。炭這東西，不像糧鹽還能摻糠、兌水、挪倉調運；它燒了就是燒了，沒了就是沒了——世上本無更便宜的替代物。再說那小皇帝，這幾個月下來，手段脾性早摸透了：善借勢，不硬撞，專挑縫隙下釘子。
隻要盯死各處炭窯、碼頭、車馬行，防住他暗裡截流、偽詔壓價、假扮商販攪局……還有什麼好怕？
可——
小皇帝那邊的動靜，一星半點，也不能漏。
這一回，差不得半分。
秦王府，後院梧桐樹影斜。
李韓蹲在青磚地上，瓜子殼堆成小山，手裡兔毫筆正往一張素箋上塗塗畫畫。
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圍在一旁，看得直咂舌。
李世民笑著逗他：“青雀，畫什麼呢？”
李韓頭也不抬，小手一指李建成，奶聲奶氣：“畫個廢太子。”
李建成眼皮一跳，自動剔掉前兩個字，隻抓著後頭問：“你……真能畫出來？”
李韓點頭，篤定得很：“別的不行，畫你就準。”
“……”
這話聽著，怎麼像在誇人塌鼻子？
李建成太陽穴突突直跳：“好！臣今日倒要瞧瞧，陛下怎麼把臣的相貌，一筆一筆描進紙裡！”
“那你可看好了啊——”李韓咧嘴一笑，提筆就勾，一邊畫一邊念叨：“一個丁老頭，欠我倆彈珠，說三天還，偏拖四天；我去他家門前繞一圈，三根韭菜三毛三，一塊豆腐六毛六……”
聽著不像作畫，倒像街頭討債的順口溜。
李建成將信將疑俯身一看——
紙上赫然一個圓腦袋，頂上三根細毛倔強翹著，額頭三道深紋如刀刻，肚子渾圓鼓脹，活似切開的西瓜瓤……
他一口氣哽在喉嚨裡，手指發顫：“你、你畫的是個什麼東西！”
李韓歪頭，一臉無辜：“不是說了嗎？畫的是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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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韓你——
李建成牙根發癢，恨不能撲上去揪他耳朵。可轉念一想：罵不過，打不贏，連講道理都常被他繞進圈裡兜不出來……罷了罷了，忍！
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腳步踏碎院中寂靜。四人齊齊扭頭，見沈煉大步跨過門檻，眉宇間凝著一層薄霜。
李韓隨手把瓜子往袖袋裡一塞，兔毫筆擱下：“話，送到了？”
沈煉點頭，將隴西李氏廳中事，原原本本複述一遍，一字未添，一句未減。
李建成聽完，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盞跳起：“二十文一斤？他們瘋了？！”
方才那幅畫早被拋到腦後，他眼底冒火：“尋常人家一冬燒兩千斤炭，照此算，四貫錢起步！如今漲十倍，四十貫？普通農戶一年收成才多少？難道叫人拆了門板當柴燒？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
李世民攥著拳，指節發白，聲音低而狠：“在他們眼裡，人命，真就賤如草芥？”
李韓正捏起一顆瓜子，聽見這句，動作忽地一頓。他抬眼看向李世民，眼神有點稀奇，又有點耐人尋味——
這二哥，竟還信“人命貴重”這一套？
人命值不值錢，從來不是靠嘴說的。
現代那些被萬人唾罵的資本家，不就因把人當零件、把命當成本，才惹得天怒人怨？
五姓七望是什麼人？是壟占千頃良田的地主，是手握州縣賦稅的豪族。對他們而言，一車炭賣三十貫，和一個人凍死在雪地裡，根本不在同一本賬冊上。
前者，記在金匱裡；
後者，掃進溝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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