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瑀撫須長歎：“陛下此言，如撥雲見日，臣服膺至極！”
陳叔達拍了兩下巴掌，笑得眼角褶子堆疊：“這話若刻進史冊，後人讀來也要頓筆三思！”
封德彝垂首斂容，沉聲道：“臣當銘記於心，不敢或忘。”
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站在廊下陰影裡，不動聲色地望著那四個眉飛色舞的老頭。
——你們心裡真是這麼想的？
怕是未必。
旁人不知，他們可清楚得很。
上回李韓凱旋回京，懷裡揣著西域商路新開的賬本、河西屯田的畝產紅契，結果滿朝文武眼睛隻盯著他身後那一車車銅錢絹帛，竟沒人上前問一句：“殿下路上可遇沙暴？涼州疫症可壓住了？”
李韓當場撂了臉子，轉身就將戶部、工部、鴻臚寺三位尚書叫去太極宮偏殿，一人發了一卷《貞觀政要》殘本，命他們逐字抄寫三十遍，外加自擬《勸農疏》《恤商策》各一篇——誰交晚一日，俸祿扣三月。
結果呢？
三個月後，戶部尚書的《勸農疏》被貼在東市口告示欄整整七日；工部尚書熬紅雙眼改出的《河渠疏》，真被調去修了涇陽水渠；連鴻臚寺那位老油條，也硬著頭皮編出《西域諸國物產考略》，如今成了商隊出關必攜的“通關寶典”。
這次大張旗鼓迎駕，哪是什麼禮賢下士？分明是吃過虧後，人人攥著袖口擦汗，生怕再惹這位小皇弟動筆——
畢竟，他批奏章不用朱砂，用的是炭條。
黑黢黢一道杠下去，比禦史台彈章還嚇人。
當然，這些內情，李建成他們不會戳破。隻是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又齊齊看向狄仁傑——那年輕人臉色泛青，嘴唇微顫，額上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
頭回進長安？
連望廷書院門口那塊“不收束脩，但收誌氣”的木匾都沒細瞅過？
更別說酒樓裡聽人閒扯“百官諂媚”時，竟真信了？
這哪是在辯“阿諛奉承”，這是在問：“李韓憑什麼配得上這份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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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話，敢當著麵說，也算有種。
李韓這時已踱到狄仁傑身側，繞著他慢悠悠轉了半圈，忽而停步，仰頭打量：“你是剛到長安？”
狄仁傑喉結一動，垂首，輕輕點了兩下頭。
“那就怪不得了。”李韓點點頭，嗓音軟糯，“初來乍到，聽茶館說書的講幾句‘小皇弟今日又賞了誰’，再看一眼官員們排場，自然以為是捧高踩低。不知者不罪，可嘴皮子動得快，腿腳就得跟上——多走兩趟坊市，多翻兩本邸報，再開口，才不叫人笑話。”
狄仁傑倏然抬頭，目光灼灼，深深一揖到底，腰彎得幾乎貼地，聲音清越如擊玉：“陛下金玉之言，臣今日方知井蛙之陋！此訓如醍醐灌頂，臣必刻骨銘心，再不敢妄議朝綱、輕斷是非！”
李韓滿意地“嗯”了一聲：“孺子可教。”
……
空氣靜了一瞬。
李建成三人齊刷刷盯住李韓，眼神複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不止他們，裴寂四人也僵在原地，嘴角抽搐——
“孺子”？
您管這位比您早中舉三年、鄉試會試雙魁、剛辭了並州錄事參軍來京赴選的青年才俊叫“孺子”？
狄仁傑本人卻毫無異色，反而又是一禮，語氣誠懇：“臣蒙陛下不棄，願閉門苦讀三載，待學有所成，再效犬馬之勞，以報今日點化之恩！”
李韓擺擺手：“讀書非得關門？”
他歪頭想了想，脆生生問：“我薦你進望廷書院，你願不願去？”
狄仁傑瞳孔驟亮，脫口而出：“願！”
——望廷書院啊。
如今長安人提起它，不說“讀書處”，隻說“近天光的地方”。
院門匾額是李韓親題，院中鬆柏是他親手栽；藏書閣裡沒有《文選》《玉台新詠》的舊本，隻有他命人從吐蕃、龜茲、大食謄抄來的農桑圖譜、水法手劄、星象推演；就連學生用的硯台，都是按他畫的樣兒燒的“流雲紋紫陶”，墨池凹槽深淺，都為防右手懸腕太久而特製。
一句話：這兒不教怎麼寫詩，專教怎麼讓莊稼多結一穗、讓漕船多運一石、讓邊關哨所少凍傷一個兵。
狄仁傑眼裡燃著光，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韓回頭，朝廊柱邊抱臂而立的沈煉揚了揚下巴：“沈煉，帶他去辦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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