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霎時沉了下去，連酒樓裡原本喧鬨的碗筷聲都弱了幾分。
七個老者齊刷刷盯著六部堂官，眼睛睜得老大；六部堂官則一動不動，目光釘在七位家主身上。
手心攥得發緊，指節泛白。
那架勢，活像隻要一句“不給”，當場就能掀桌動手。
李昭回過神，嘴角抽了抽，望著眼前六張繃緊的臉，心裡直搖頭：這是要乾啥？真動起手來？
可再瞧瞧……六人裡，李靖腰背挺直、孫伏伽步子沉穩、段綸臂膀粗實，哪個不是正當壯年？
而他們七個呢？頭發花白、腿腳發沉，連上樓都得扶著欄杆喘兩口氣。
真打起來……對方讓一隻手、一條腿，他們怕是連招架的力氣都沒有。
李昭默默歎氣：如今當官的，脾氣都這麼硬？
他娘的，好歹老夫也是五姓七望的家主！
五姓七望四個字，分量在哪，他們心裡沒數？
“諸位堂官，”李昭正了正神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不是老夫不願讓座，實在是不能讓。”
他抬手朝四周一劃：“諸位看看，這是哪兒？”
“醉仙樓，滿堂食客，腳都快沒地兒落了，擠成什麼樣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讓咱們幾個老頭子起身騰位……外頭人怎麼看？怎麼想？”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這些食客，可都認得我們。”
李道宗、李靖、孫伏伽、豆盧寬、高士廉、段綸六人眉頭齊皺。
他們專挑這七人下手，圖的就是前排坐得穩、人又熟絡，起身利索，不至於鬨僵。
誰料到，滿樓食客竟個個認得這七位？
李道宗眯起眼，盯住李昭：“敢問諸位家主……你們幾時在長安城裡，混得這般人儘皆知了？”
其餘五人也目光灼灼，滿是不解。
論官職，七人早已致仕，朝中無銜；論聲望，卻不輸六部尚書半分。
正因如此，才格外奇怪。
若真容易出名，憑他們六人的品階、常露臉的差事，長安百姓早該一眼認出誰是誰了。
可偏偏沒人認得他們……隻因平日極少拋頭露麵。
那這七位，又是怎麼做到的？
李昭輕咳一聲，慢悠悠道：“這幾日醉仙樓說書，老夫和幾位賢弟天天來聽。”
“坐的一直是這排，還替樓裡添過幾壇酒、幾斤炭，掌櫃記著呢，夥計也熟。”
“久而久之，就混了個臉熟。”
“哦……”李道宗一點頭，明白了。
當著滿堂食客的麵強要座位？不成。
一傳出去，怕是要說六部尚書仗勢欺人，逼退世家元老。
風言風語一起，長安城還不知怎麼嚼舌根。
六人當即作罷，可人還站著，總不能一直杵在過道裡礙眼。
李道宗眼角一掃，瞥見斜對麵長凳上坐著六個年輕人，衣著齊整，神態鬆快。
他板著臉走過去，手指一指長凳：“起來。”
六個年輕人一愣，互相看了看，低聲嘀咕：
“你朋友？”
“不是。”
“我也沒見過。”
“我朋友沒這麼橫。”
“對，我也是。”
話音剛落，六雙眼睛齊刷刷轉向李道宗。
當中一人站起身，略帶警惕：“敢問閣下是？”
李道宗麵不改色：“搶座的。”
“……？”
六張臉頓時僵住，連裝都懶得裝……哪有人把“搶”字掛嘴邊的？
為首那人臉色一沉：“憑什麼？”嗓音壓低了些，“這位置，我們掏錢買的。”
李道宗反倒笑了，伸手就要搭他肩膀：“來，跟老夫出去，細說說，這‘搶’字，怎麼寫。”
話音未落，一隻小手捏著瓜子，晃晃悠悠伸過來，脆生生一句：“你們乾啥呢？”
李道宗胳膊一滯，偏頭望去。
其餘五位尚書也齊齊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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