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幾盞燈亮著，光暈淺淺鋪在青磚地上。
李建成、李二、李元吉揉著眼角，頻頻望向李韓。
李韓坐在石凳上，手指靈巧，一顆接一顆剝著瓜子，殼兒嗑得清脆利落。
李二終於忍不住：“青雀，這都什麼時辰了？還不歇下？”
李韓手一頓，眼皮一掀，聲音軟糯：“我像愛賴床的？”
……你不是？
三人齊齊盯住他。
……你上回睡到日頭偏西，還是父皇親自掀被子喚起來的。
李韓斜睨他們一眼：“現下沒困意，待會兒再說。”
“青雀！青雀！”
府門外忽地傳來一聲急喚。
是李淵的聲音？
李韓指尖一停，瓜子仁差點掉進衣領裡……天都黑透了，皇爺爺不回兩儀殿安寢，跑這兒來作甚？
抬眼見李淵攜裴寂快步跨進門來，袍角還沾著夜風裡的涼氣。
李韓躍下石凳，仰頭問：“皇爺爺，出啥事了？”
李淵語速極快：“出大事了！”
李建成三人一怔，齊齊起身。
打小沒見過父皇這般神色……額角沁汗，腳步虛浮，連腰背都繃得發緊。再看裴寂，臉色泛白，嘴唇乾裂，手裡攥著的卷軸邊角已磨得起毛。
李韓眨眨眼：“多大的事？”
裴寂深吸一口氣：“陛下，春耕……怕要擱淺。”
話音未落，便將情形一一道來：長安周邊耕牛接連暴斃，官倉所蓄亦損過半；病牛倒伏田埂，死狀蹊蹺，活牛亦有萎靡之態……
院中一時靜得隻剩燈芯劈啪輕響。
李韓聽完，眉心微蹙：“牛成片倒下？官府手裡的，也死了不少？”
……這不像尋常疫病，倒似瘟氣纏了畜口。
李淵沉聲道：“沒了牛，犁不開地。”
“犁不開地，秋收便無指望；秋收一塌，糧價必漲，流民必起。”
他目光直直落在李韓臉上：“朕今夜趕來，就為聽你一句法子。”
“這事牽扯太廣，滿朝文武，朕隻信你能破局。”
李韓垂眸片刻，輕輕歎了口氣，攤開兩隻小手：“牛死了，我又不是神醫，救不活。”
李淵喉結一動，聲音發緊：“你也……沒法子？”
李韓抬頭，眼神清亮：“難，但不能不管。”
他轉向裴寂：“裴相，煩您即刻辦三件事：第一，把所有病牛地點列成冊子；第二，病死的牛，一把火燒儘，灰燼深埋；第三，活著的牛，統統隔開圈養，人畜不得混用飲具。”
“當它是大疫防，一步都不能鬆。”
裴寂拱手：“臣這就去辦！”
李淵眉頭未展：“燒了、隔了，總歸保不住多少。”
“牛少了一半，一戶人家兩畝地，一頭牛怎麼犁得動？莫說兩頭，如今連一頭都難湊齊。”
李韓略一思量：“明兒一早，我出宮走一趟，親眼瞧瞧牛是怎麼死的，地又是怎麼荒的。”
李淵緩緩點頭：“也隻能如此了。”
回宮路上，夜風拂麵，裴寂忽低聲開口：“陛下，倘若……小陛下也解不了，往後該當如何？”
李淵腳步微頓，側目看了他一眼，見他鬢角汗濕，神色焦灼，隻低低歎了一聲：“青雀若都無路可走，朕……真不知還能往哪處尋光了。”
頓了頓，又道：“先照他說的做。”
“能保住一頭是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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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隻多活十頭牛，朝廷也能勻出些力氣，幫百姓搶幾壟地。”
“力雖薄，好歹是份實打實的心意。”
裴寂頷首：“臣回尚書省後，立刻調人謄錄名錄，連夜分派下去。”
秦王府內，燈影晃動。
李建成三人各自沉默，方才那番話還在耳中嗡嗡作響。
春耕誤不得……誤一日，荒一季；荒一季，餓一年。
去年蝗蟲遮天蔽日，全靠李韓調度得當，才沒讓饑民湧進長安城門。
誰料今年剛開年，牛又倒了一大片……
“哢嗤、哢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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