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卻不看他，隻繼續道：“我信李叔父，可我也怕……李叔父自己，被人捂住了耳目。”
滿堂驟靜。
眾人齊刷刷轉頭，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唯獨高座上的李昭，紋絲未動。他原正望著太極宮方向，此刻才慢慢收回視線，眸色沉如古井，落在那青年臉上，聲不高，卻字字鑿地：“那你且講講……老夫，怎麼個被蒙蔽法？”
青年喉結一滾，掌心微汗，卻不敢退。他挺直脊背，朗聲道：
“李叔父說，小天子憑一支府兵監察四方，這我信。大唐打出來的江山，留幾支鐵腕舊部，本不稀奇。”
“可一個八歲的孩子，如何調得動千人百校？又憑什麼叫那些鷹犬死心塌地替他奔走？”
“就算他真攏住了這支隊伍，也未必想得出這些手段……拆宗族、斷蔭補、削私田、查隱戶……樁樁件件，哪一件像孩童手筆？”
“所以，我才疑心……是不是李叔父看岔了？”
長安，李府正堂。
話音落定，四下嗡然。
“王家賢侄這話，倒也不是空穴來風……”
“八歲小兒，真能布這盤棋？怕不是背後另有人執子。”
“莫不是借天子名號，行剪除豪右之實？咱們反倒成了靶子！”
“嘖，太原王氏這一代，果然紮堆出人……隨隨便便站出來一個，嘴皮子利，腦子也清亮！”
議論聲如潮水漲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青年眼角微揚，唇角幾不可察地一提。
高座之上，李昭將這一閃而過的得意看得分明。
他眉峰略沉，目光先掠過滿堂躁動的人影，最後，穩穩落在門口那位自始至終未曾開過口的太原王氏家主身上。
恰在此時，王氏家主也抬起了眼。兩人目光相觸，不過一息，卻像過了半晌。
王氏家主垂眸，唇線繃直，神色裡浮起一絲倦意，一絲啞然，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黯淡。
李昭心頭豁然一亮……原來如此。
這年輕人敢當麵詰問，並非莽撞，而是奉命而來；那一句句“李叔父”，聽著恭敬，實則句句都在卸力；所謂“被蒙蔽”，不過是撬動舊秩序的第一根楔子。
他們要換主心骨。
要繞過現任王氏家主，更要架空自己這個領頭人。
自己屢次攔下與城中二十餘家豪族聯手的議程，早讓各房各支心裡發毛。威信一鬆，野心便滋長。尤其太原王氏這一輩，早就摩拳擦掌，等這機會等得久了。
想到這兒，李昭嘴角忽地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涼而銳。
他抬手，輕輕一按。
滿堂喧嘩，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青年，笑意未達眼底：“既然你認定老夫迷了眼，那這事，便交給你去查。”
“我年歲到了，腿腳慢了，心氣也散了。往後這攤子事，你們年輕人擔著吧。”
全場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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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料到，隴西李氏的家主，五姓七望公認的掌舵人，會把這句話說得如此輕巧，又如此決絕。
當年隋末群雄並起，五姓七望各自押注……崔氏押楊廣舊部，盧氏扶竇建德，鄭氏托王世充……結果呢？或敗於沙場，或毀於內鬥，或被新朝清算。
唯有李淵這支旗，被隴西李氏死死攥住，一路扶上龍椅。
自此，李氏不單是世家之首，更是整個門閥聯盟的脊梁。他一句話出口，關中糧價能顫三顫，江南漕運得緩一日，連東宮太傅見了他，也得先請個安。
可如今，這根脊梁，竟主動彎下了。
驚愕之後，是無聲的灼熱。
有人攥緊袖口，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挪了挪位置，仿佛已提前坐上了那把空出來的椅子。
李昭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臉，最後，在那青年臉上停了一瞬……那眼神裡沒有怒，沒有嘲，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然後，他開口，聲不高，卻像釘子楔進青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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