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韓斜倚在龍椅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他，慢悠悠歎道：
“剛說這樣辦，轉頭又說那樣辦；前腳要朕依你，後腳又嫌朕錯——蘇禦史，你這張嘴，是長來翻雲覆雨的？還是專為攪亂朝綱的？”
“沈煉，過來。”
他抬起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輕一劃，沈煉立刻踏步上前。李韓抬下巴點了點蘇瑞，童音清亮卻字字如釘：“剝了他的獬豸冠，褪下禦史袍，收走竹笏，摘了魚符，拖出宮去！”
“喏！”
沈煉抱拳應聲，轉身時眉鋒一沉，大步流星朝蘇瑞逼去。
蘇瑞雙腿一軟，“咚”地跌坐在地，臉色灰敗如紙。
罷了？真罷了？
他可是無上皇親筆朱批、金殿授印的侍禦史啊！
你一個毛還沒長齊的小皇帝，憑哪條律令削我官職？
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見沈煉伸手來摘冠，猛地甩袖一掙，脖頸青筋暴起，踉蹌往前搶了幾步，嘶聲道：“陛下！臣不服！這禦史之位，是無上皇欽點！”
李韓眉梢一挑，語氣驟冷：“你還敢抗旨？沈煉——別送了，就地行杖！八十杖，一杖不許少！”
“遵旨！”
沈煉冷笑一聲，胸中火氣直衝天靈蓋。見過硬骨頭的，沒見過拿腦袋往刀口上撞的！陛下什麼脾性你摸不清？還搬出無上皇壓人？這不是活膩了是什麼！
八十杖？打完還能喘氣就是老天爺開恩！
蘇瑞霎時麵如死灰，慌忙扭頭望向裴寂，眼神裡全是哀求。
裴寂喉結滾動，深深吸了口氣。
終究是一條船上的人。若真因小皇帝一句話，活活打死在宮門外，日後誰還敢替朝廷說話？滿朝文武怕是要夜夜難安！
他緩步出列，躬身揖禮，嗓音沙啞而穩：“陛下，老臣鬥膽進言——蘇禦史實乃情急失言，並非存心違逆聖意。懇請陛下寬宥，減刑免杖。”
百官心頭齊齊一鬆。
好！裴相終於開口了！
若再沒人攔這一遭，新君登基才幾日？已斬一人、斥二人、罷三人……今日再打死一個侍禦史，朝堂上下豈不人人自危？昏聵二字，怕是要刻進史冊了！
李韓眨了眨眼，忽問：“裴丞相，您可知朕最看重什麼？”
裴寂一怔，這跟正題八竿子打不著啊，遲疑道：“陛下……愛吃瓜子？”
李韓搖頭，小臉繃得極緊：“瓜子是閒趣。朕信的，是規矩。朕雖年幼，也知無矩不成方圓。蘇禦史逼朕破例行事，朕隻覺此人難堪禦史之任，故而革職去銜——裴相，你說，朕錯在哪？”
裴寂張了張嘴，終是垂首：“陛下無過。”
李韓伸出小指，直直指向癱在地上的蘇瑞，聲音陡然拔高：“那你再瞧瞧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公然拒詔！倘若今日坐在這龍椅上的，是無上皇——他這般頂撞，該落個什麼下場？”
裴寂啞然。
滿殿無聲。
李建成、李二、李元吉三人靜立如鬆，神色毫無波瀾，更無半分憐憫。
不錯，若換作李淵臨朝，單憑蘇瑞這副桀驁嘴臉，便足以定個“大不敬”，砍頭都是輕的，抄家流放都算仁慈！
而最讓裴寂與百官憋悶的是——這話沒法駁。
總不能說“若無上皇在位，蘇瑞絕不敢如此”，那豈非明擺著：他壓根不認眼前這位天子！
這罪名，夠誅三族了。
李韓小手一揮，沈煉當即上前，一手揪住蘇瑞衣領，拖拽而出。
這一次，滿朝文武垂眸斂目，無人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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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淒厲哭嚎由內殿一路撕扯到宮門，未及消散，便被一陣沉悶鈍響狠狠截斷……
砰！砰！砰！
棍風裹著皮肉悶響，一下比一下重。
八十杖畢，沈煉返身入殿，神情有些異樣：“陛下，杖刑已畢。蘇禦史……昏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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