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韓恍若未聞,伸手掀開車簾,朝外掃了一眼,悠悠道:“不急,等到了地方,你再想清楚,是說實話,還是繼續硬扛。”
鄧涉順著望去,瞳孔驟然緊縮,失聲驚呼:“這不是去萬年縣的路!也不是京兆府方向!”
李韓轉回頭,歪著頭看他,一臉坦然:“誰說要去萬年縣、京兆府了?”
“你犯的是動搖國本的大案,這兩個衙門,審得了嗎?看你這般有恃無恐,怕是連公堂上的筆吏,都早被隴西李家買通了吧?所以——咱們繞開他們,直奔秦王府。”
“秦王府?”
鄧涉倒抽一口冷氣:“去那兒……做什麼?”
“審你啊。”
李韓說得理直氣壯,還眨了眨眼,朝車外一指:“忘了給你引薦——車轅左邊那位,是原太子李建成;右邊那位,是齊王李元吉;中間駕轅的,是我爹,秦王李世民。”
鄧涉如遭雷擊,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那您是……”
李韓抿唇一笑,沒答。
鄧涉霎時麵如金紙,膝蓋一軟,“咚”地跪伏下去,額頭抵著車廂地板,聲音抖得不成調:“草民……罪該萬死!”
此時車外三人,一直靜默聽著車廂內那稚嫩嗓音條分縷析、抽絲剝繭。越聽,眉頭鎖得越緊;越聽,脊背越涼。
三人悄然對視一眼,心頭雪亮
滿朝文武,全被這張娃娃臉騙慘了!
八歲孩子,能拆解得如此縝密?
鬼才信!
便是他們三人合力推演,也未必能在片刻之間,把漏洞掐得這麼準、把脈絡理得這麼清。
李二緩緩吐出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幸虧青雀當時攔住了我。若我一時衝動跳出去替鄧涉出頭,這局,就真被攪渾了。”
左右兩邊的李建成、李元吉齊齊頷首,神色肅然。
李建成冷笑一聲,寒意刺骨:“世家膽子,是真肥——鹽鐵使司,都敢伸手捅穿!”
隴西李氏此計,環環相扣,天衣無縫。敢當著滿街百姓的麵,咬定礦鹽出自朝廷鹽店,正是吃準了沒人敢查、沒人敢碰。
倘若李二真衝出去主持“公道”,鄧涉當場反水指認,李氏公子順勢邀他同赴鹽鋪驗貨——那朝廷的臉,就真要被撕下來,踩進泥裡了。
到時雙方一對質,隻要坐實鹽鐵使司轄下鹽店私售礦鹽的鐵證,李二百口難辯。
朝廷這回真要寒了百姓的心!
往後頒下的政令,誰還肯信?怕是連遞個公文,都要琢磨背後有沒有貓膩。
而這條毒計最致命的一環,恰恰是鹽鐵使司裡,埋著隴西李氏的暗樁!
李元吉重重頷首,額角滲出冷汗:“幸虧陛下早一步識破,否則朝綱崩塌、信譽掃地,死再多人都填不上這個窟窿!當年秦國為立威信,商鞅尚需徙木立信;若讓隴西李氏這幫人得手,再想重拾民心,比登天還難!”
“早一步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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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苦笑搖頭:“恐怕……已經遲了。”
李元吉瞳孔一縮,脫口而出:“遲了?鄧涉不是已被拿下?”
“拿下他,就能堵住嘴?”
李二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如鐵:“方才若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捂住鄧涉的嘴,不讓他喊出‘鹽鐵使司賣礦鹽’這幾個字,或許還有轉圜餘地。可如今滿街百姓都聽見了,自會有人親自去查——一旦真驗出那些鹽店裡擺著黑黢黢的礦鹽,你猜長安城裡,會炸成什麼樣?”
李建成長歎一聲:“倘若僅一二耳聞,尚可壓一壓、抹一抹;可隴西李氏既然敢把事做絕,怎會不廣撒消息?風聲一起,滿城儘知;民怨一旦燃起,豈是幾道詔書、幾句安撫能撲滅的?”
“這是五姓七望,在向朝廷亮刀子。”
李元吉咬牙切齒:“好大的狗膽!他們腦袋是鐵打的,砍得動幾顆?”
李建成緩緩搖頭,語氣卻異常冷靜:“殺,當然要殺。可你砍一百個、一千個,傷得了隴西李氏一根毫毛嗎?鹽鐵使司必須有人頂罪,但本王敢斷言——背鍋的,絕不會是五姓七望的人。那這血,流得可有意義?”
李元吉氣得手指發抖:“難道就束手無策?”
李建成又是一搖頭:“鄧涉算一個,可他若咬死不鬆口,便等於零。”
自鄧涉那句“草民萬死”出口後,車廂裡便再沒半點動靜——他心裡門兒清:認了是死,不認也是死,不如硬扛到底,賭一把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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