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韓站在邊上指點：煤爐燒旺，平底鍋擺穩；鹽礦砸碎下鍋，清水浸透，大火煮沸，再轉文火慢熬——鍋麵漸漸浮起細密白霜，一層疊一層，晶瑩剔透。
勺子上陣。
他挽起袖子親自刮鹽，刮下的粗鹽粒先溶進清水，再緩緩倒入鋪好活性炭的陶甕——上下兩頭，全用雪白棉紗嚴密封實。濾液複燒，水汽蒸騰間，鹽粒悄然析出，如初雪覆地。
“妙！絕了！”
李韓雙眼放光，盯著那簌簌落下的白霜，伸出小拇指撚起一撮送進嘴裡，舌尖微鹹、喉間回甘，眼睛倏地瞪圓，咯咯笑出聲：“就是這個勁兒！總算搞定了！”
“來來來，嘗一口！”
他招呼沈煉和曹正淳上前。
二人躬身趨步，屏息拈起米粒大的鹽晶，學著殿下模樣含進嘴裡
嘶！
兩人猛地睜圓雙眼，倒抽冷氣，直愣愣盯住那壇雪白細鹽。
這是鹽？
天下鹽巴，哪有過這般清冽爽口、唇齒生津的？
未免也……
太上頭了吧？！
李韓背著手仰頭望天，長長呼出一口氣，嘴角翹得老高——等這批鹽進了長安市口，五姓七望那些老狐狸，怕是要把牙咬碎嘍。
.隴西李氏府邸。
“什麼？玄武門駐守的元從禁軍，被小皇帝調走一萬人？全拉去城外刨鹽土了？！”
李嘯剛報完信，堂上七個白發老頭齊刷刷僵住，活像被雷劈中——頭一回，他們竟看不透這娃娃皇帝在打什麼算盤！
他想乾啥？
利欲熏心？
就算把鹽礦挖穿地心，又能頂個屁用？
難不成，真打算拿泥巴煉鹽？
滿堂靜默片刻，忽有人噗嗤笑出聲。
李昭眉頭擰成疙瘩，抓耳撓腮半天，腦仁嗡嗡響，也沒咂摸出李韓這步棋的深意，喃喃道：“莫非……小皇帝真要挖礦熬鹽？他咋不知那是‘毒鹵’？吃一口，腸子都能醃出泡來？”
“哈哈哈哈——！”
李慶笑得前仰後合，眼淚橫流，手帕都顧不上掏，邊拍大腿邊擺手：“李兄啊李兄，這不明擺著麼？小皇帝活脫脫又一個晉惠帝——古有‘何不食肉糜’，今有‘何不掘土取鹽’！荒唐！滑稽！笑死個人！”
李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眉梢舒展，嘴角微揚——無論如何，小皇帝確確實實挽起袖子下礦了，真去刨鹽土、燒鹵水。若果真如此，那小皇帝便掀不起什麼風浪。
“看來，逼咱們七家掏銀子的，十有八九是無上皇本人……”
李昭神色鬆弛下來，語氣篤定：“是他，反倒好辦。”
盧虎朗聲一笑：“怕是無上皇如今正坐立難安呢！把龍椅讓給小皇帝，眼下怕是腸子都悔青了——您瞧瞧他乾的這檔子事：一萬精兵浩浩蕩蕩開拔，不為平叛、不為戍邊，竟全撲進山溝裡刨鹽礦！天下還有比這更離譜的君王？清河崔家敢這麼乾？”
崔藩搖搖頭，撚須歎道：“老朽不敢。你們範陽盧家呢？”
盧虎嗤地一笑：“我們盧家可向來規規矩矩，隻管等消息傳到長安城——不出三日，小皇帝就得成了滿朝文武茶餘飯後的活話本！”
博陵崔氏家主崔舉端起酒樽，笑意溫厚：“等他真成了眾口笑談，咱們七家再擺宴慶賀，痛飲三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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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慶拊掌大笑：“妙極！”
夕陽熔金，礦場卻熱火朝天。
銅錢叮當一響，上萬元從禁軍將士立馬精神抖擻，揮鎬如飛，巴不得日日挖、夜夜掘，非把整座鹽山掏個底朝天不可。
可李建成、李二、李元吉三人，早已筋疲力儘。
乘著運礦的馬車顛簸而回，三人癱在車廂裡，眼皮直打架，連手中鐵鎬都攥得歪歪斜斜，差點磕在額頭上。
“幾位哥哥，打盹啦？”
一道清脆稚音忽然撞進耳中。
三人渾身一僵，齊刷刷扭頭——隻見李韓正衝他們擠眼，小臉亮晶晶的。
李建成喉結微動，硬撐道：“尚可。”
李二鼻腔裡哼出一聲：“不累。”
李元吉揉著酸脹的肩胛，乾笑道：“這不是太陽快下山了嘛……要是它不落，咱仨還能再掄半個時辰！”——誰信啊！
李韓歪著頭，一臉狐疑：“手都抖成篩糠了，還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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