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寒意是自骨縫裡滲出來的。
丁鴻漸找到的馬糞,乾的不透,好不容易才點燃。
又哆嗦著,把最後幾根枯黃的草稈子,塞進那堆隨時要斷氣的小火堆下麵,火苗舔上來,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總算帶來一絲稀薄的熱氣。
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不對勁。感覺連空氣聞著都和平時不一樣,好像浮動沉悶的氣息,混著潮氣,竟醞釀出一種令人不快的馥鬱。
傍晚時分有一股子濕氣,又冷又粘,針尖似的往布衫裡鑽。分不清不知是霧靄,還是別的什麼。
丁鴻漸打個冷顫,裹緊身上那件單薄的景區工作人員仿蒙古袍。
白天穿著還嫌悶,這會兒卻跟紙糊的一樣。
把手攏在火上,指尖凍得發麻,心裡頭那點僥倖,也跟著這火苗似的,明明滅滅,快要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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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鴻漸掏手機,屏幕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信號格那裡,依舊是一個紮眼的叉號。
戳了戳屏幕,劃了兩下,除了電量還剩百分之九十九,其他一切正常,又一切都不正常。沒有推送,沒有消息,連時間都好像停在了他穿過那片霧之前。
丁鴻漸記得清楚,下午三點一刻,景區最後一場安全審查前的急救演練,他得騎馬帶著藥箱,從大本營趕到三號表演場,模擬遊客墜馬骨折,緊急救治。
這是大事,事關工作,上次就是因為一個遊客在景區騎馬摔傷,賠了一大筆錢。結果景區被停業整頓,非要把相關安全措施安排到位,才能繼續營業。
現在景區是真的不景氣,本來就卷的厲害,偏偏還是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那就得一個人當八個用。
丁鴻漸上午餵馬牧羊當獸醫,下午殺羊準備烤肉,傍晚還得上台表演蒙古舞,唱蒙古歌。這一次因為遊客摔傷,又被安排去學了三個月的急救。
這年頭,連多少蒙古族都不會說蒙語了,丁鴻漸卻能無障礙交流。天見猶憐,他可是個漢族。如果不是剛畢業,暫時沒著落,他可不乾這種事。
不過好消息是,會蒙語的話,考公有特殊崗,好像比較輕鬆......
直到臨檢查前的最後一次演練,忽然就看到那一片霧,稀薄,突然,貼著草皮卷過來,帶著股說不出的、涼沁沁的草腥味。
馬似乎驚了一下,再然後......迷路了。
於是丁鴻漸就在這兒了。前後左右,都是黑沉沉的、起伏到天邊的草浪。風嗚咽著刮過,遠處有不知名的野鳥發出一聲短促尖利的怪叫,旋即被無邊的寂靜吞沒。
空氣乾淨得嚇人,吸進肺裡像含著冰片,也沉得嚇人,壓得人胸口發悶。這不是景區裡那些被打理過的草,這是真的,荒蕪的,除了草、石頭和天空,啥也沒有的草原。
「別是穿了吧!」
丁鴻漸連忙搖搖頭,別傻了,誰家主角姓丁啊。
現在唯一相依為命的,就是背後這匹景區的馬了。馬上藥箱還在,沉甸甸的掛在另一邊。裡麵東西挺全,紗布、酒精、碘伏......甚至還有景區醫務室好不容易批下來的腎上腺素筆。
沒辦法,園長說了,這回安全審查是生死線,上次遊客摔斷腿賠的差點底褲都沒了,這回無論如何不能出岔子,該配的都給配上。
結果,把自己給弄丟了。丟到了一個連手機信號都嫌棄的地方。
丁鴻漸抬頭看了看天,月朗星稀,竟然是在城市裡許多年都看不到的星空。天色漸暗,環顧四周,黑暗像是濃稠墨汁一樣,一層層染上來,隻有眼前這一小團火是活的,掙紮著照亮方圓幾步內。
更遠的地方,黑暗裡仿佛藏著無數蠢蠢欲動的影子。
確實不對,一百有一萬分的不對。
以前在景區,晚上也常搞篝火晚會,帶著遊客蹦安代舞,唱鴻雁,火光衝天,人聲鼎沸,烤全羊的香味能飄出去二裡地。
現在怎麼什麼都沒有,甚至連遠方城市應該映紅的天際線,都是一片黑。
其實很多時候,內心已經有了猜想,但真的很難接受。就比如穿越這種事,雖然有無數的東西好像已經證明了,可作為一個新時代的五好青年,一個唯物主義者,還是不能這麼快的接受。
「沒事,咱可是在草原上混飯吃的。」丁鴻漸給自己打氣。
景區不景氣,一個人得當八個人用。兼職馬術表演隊替補,篝火晚會主持兼領舞,蒙古文化體驗區講解員,後勤雜工兼預備急救員。就算急救是為了應付審查突擊學的,但心肺復甦、包紮固定,理論也考了八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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