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守成問:「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不好接。
電話那頭不是在問一張舊目錄的真假,而是在掂量王超賢心裡那桿秤——在這個案子裡,他孫守成到底算是被查的靶子,還是穩住辛來政府盤子的頂樑柱?
王超賢握著話筒,視線落在桌麵的記錄本上,聲音平穩得沒帶一點毛邊:「孫市長,我先匯報事實。」
「說。」
「馬會青在路上被人塞了材料,是一頁複印件,內容指向1998年9月市政府辦公室收文第137號,事項是柳河鎮一期沉陷搬遷協調意見。上麵有您的名字。」
孫守成那邊沒聲音,電話裡隻有沉重的呼吸和指尖蹭過紙頁的細微動靜。
王超賢沒停頓,接著說道:「複印件右下角帶的編碼,跟早上有人在市政府門口發給老礦工的傳單,是同一台機器印出來的,市政府一樓文印室那台。」
「也就是說,有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政府樓裡,印了這張東西,再去路上堵馬會青,讓他送到你手裡。」
「是。」
「乾嘛不直接交紀委?」
「交紀委,那就是按程序流轉的線索材料。」
王超賢話音頓了半秒。
「可要是送到發計局,回頭就能有人說,我私下接觸關鍵經手人,甚至能給發計局扣一頂『選擇性接收市領導材料』的帽子。」
孫守成在那頭聽懂了。
這招夠損。
不光要把他這個市長拖下水,還要順道把王超賢扯進程序違規的泥潭裡,讓整個調查隊伍自己先亂陣腳。
「那你接了沒有?」
「沒碰。」
王超賢說,「紀委小許科長到場見證,帶著手套開的封,全程照相留檔。發計局的人,連原件的邊都沒摸著。」
電話裡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孫守成一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的哼笑:「你這人……平時吃個飯,是不是都得找兩個見證人簽字?」
「那倒不用。不過今天食堂的紅燒肉,確實沒我的份。」
「怎麼,你沒吃到?」
「吃了一塊。」
王超賢麵不改色,「陳雪峰從他飯盒裡分過來的,挑了塊最小的。」
孫守成在電話那頭重重出了一口氣。
這一整天,他這口鬱氣都堵在嗓子眼。
趙維鬆跑去寧州上訪告狀,政府那邊一堆爛攤子全壓到他桌上,現在又冒出一張十年前的破目錄,變著法兒要把他往泥裡拽。
可這會兒聽見王超賢一本正經地扯食堂紅燒肉,他胸口那塊大石頭反倒鬆動了幾分。
「超賢啊,我簽沒簽過這份東西,過了十幾年的事,我現在沒法憑記憶跟你打包票。」
「我明白。」
「當年市政府的收文,我每天桌上過手幾十件。『閱知』、『轉批』、『同意』、『請某某酌辦』……這裡頭的差別大了去了。」
「所以得查原始傳閱單,還得看正文內容。」
「郭明達那邊會去查?」
「已經向紀委建議,封存政府辦相關年份的平行記錄。」
「那你發計局呢?」
「發計局隻負責梳理三個舊項目的時間軸。政府辦的檔案,我們不跨界去調。」
孫守成停頓了很久。老舊的座機話筒裡,電流微弱地沙沙響著。
「你這是在保我,還是在保你自己?」
「都保。」王超賢回答得沒有半分含糊。
孫守成沒接這茬。在機關裡泡了半輩子,他聽過太多彎彎繞繞的漂亮話,現在滿辛來都在打太極,能有人這麼直白地甩出「都保」兩個字,反倒讓他覺得踏實。
「行。」孫守成清了清嗓子,「那我也跟你說句實話。」
「您指示。」
「這張紙,未必是假的。」
王超賢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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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年大概率是在上麵簽過閱辦意見。」孫守成的語速放得很慢,帶著歲月的沉重感,「柳河鎮一期,當年牽扯到大片沉陷區的搬遷安置,誰當領導敢說自己沒看過?可問題就在於——現在有人想把我當年的『看過』,硬生生炒成『批過資金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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