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貴這句話一出口,就等於當眾承認了,之前在會議室裡那番「親自部署,親自指揮」的豪言壯語,全是屁話。
趙副部長適時地出來打了個圓場,他拍了拍劉長貴的胳膊,充滿了領導的關懷。
「長貴同誌高風亮節啊!不居功,不自傲,把舞台讓給年輕人,這種胸懷,值得我們大家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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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帶頭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每一聲,都像一個耳光,狠狠抽在劉長貴的臉上。
劉長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火辣辣的,比被人當眾抽了兩個耳光還難受。
蘇蔚來沒有理會這邊的機鋒,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王超賢身上。
「超賢同誌,那現在可以給我們講講了嗎?」
王超賢點了點頭,他沒有拿腔作調,也沒有多餘的鋪墊,直接走到了那塊調度表前。
「各位領導,各位記者同誌。這份調度表,其實沒什麼複雜的。」
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指著表格上的第一行。
「它的核心原理,就八個字——總量控製,按需分配。」
「所謂總量控製,就是我們要先算出龍鬚河在當前旱季的總徑流量,以及我們全村完成一輪灌溉,所需要的最低總水量。這兩個數據一對比,就能得出一個供需比,也就是我們水資源的緊張程度。」
他一開口,就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鎮住了。
徑流量?供需比?
這些專業名詞,別說劉長貴,就連趙副部長和那幾個記者,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這個『按需分配』呢?」蘇蔚來的眼睛亮了起來,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按需分配,就更簡單了。」
王超賢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個圈,「我們村的土地,大致分為三種——沙壤土、黏壤土和壤土。它們的保水性完全不同。沙壤土滲水快,但不保水,水澆多了也是浪費。黏壤土保水好,但滲水慢。所以,我們不能搞一刀切,不能簡單地按畝數來平分灌溉時間。」
他指著調度表上的兩個數字。
「王家村上遊這片地,是典型的沙壤土,所以我們隻給一個小時的灌溉時間,採用『少量多次』的原則,讓他們三天澆一次。」
「而張家村下遊這片地,是黏壤土,保水性好,所以我們給了一個小時十五分鐘,採用『一次灌足』的原則,可以五天澆一次。」
「這多出來的十五分鐘,不是偏袒,而是科學。最終的目的,是保證單位時間內,滲透到兩種不同土質作物根係的有效水量,是基本一致的。」
王超賢的講解,清晰,流暢,邏輯嚴密,有數據和事實支撐。
他沒有一句空話,沒有一句套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這片土地裡長出來的,帶著泥土的芬芳和科學的嚴謹。
他不是在匯報工作,他是在上一堂生動的農業技術公開課。
劉長貴站在人群後麵,聽著王超賢的侃侃而談,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他感覺自己就是個跳樑小醜,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王超賢講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蘇蔚來和她的同事們,已經完全被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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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中的筆飛速記錄,相機也「哢嚓哢嚓」地響個不停,記錄下這個年輕基層乾部最真實的工作狀態。
「超賢同誌,我還有一個問題。」蘇蔚來問道,「您剛才說的這些數據,比如河道的徑流量,不同土壤的滲水率,都是怎麼得出來的?你們有專業的測量設備嗎?」
王超賢笑了笑,舉起手裡那個沾滿泥土的,看起來有些簡陋的工具。
「設備談不上。我們沒有流速儀,我就用最笨的辦法,在河道上選取幾個固定斷麵,用浮標法,一米一米地測出水的流速,再乘以斷麵麵積,大致估算出徑流量。」
「沒有土壤濕度計,我就用手鑽,分層取土,用最原始的烘乾稱重法,計算出土壤的含水率。」
他說得沉穩篤定、不疾不徐,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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