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老實答道:「朝廷————哦,現在是漢王了,漢王改了鹽法,鹽價變了,官鹽便宜了些,私鹽不好做了。我爹說,現在販鹽劃不來了,還不如老實趕海、侍弄莊稼。」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甚至有一絲慶幸。他家雖然窮,但父子二人都是勤快人,隻要不遇上颱風大災,肯下死力氣,總能在海裡、田裡刨出吃食,勉強餬口。
江阿三聽了,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嫉妒。他家八張嘴,卻隻有他和他爹算全勞力,一個弟弟勉強算半個,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每天都在飢餓的邊緣掙紮。
正因為看不到別的活路,才對任何一點「變數」都格外敏感,甚至不惜挺而走險。他盯著田阿貴,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誘導:「那————要是有一天,儂,還有儂阿爹,不能再侍弄那些莊稼了,會哪能?」
「為啥不能再侍弄一心田阿貴的話說到一半,猛然頓住。他想起江阿三剛才提起「全老爺開倉分糧」,又猛地想起,自家佃種的那幾畝薄田,都是全老爺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讓他脊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但他還是強自鎮定,梗著脖子道:「我家那可是永佃田!從我太公手裡就開始種起,整整四代人了!往年從沒有少過全老爺家一粒租米,逢年過節,雞蛋、海貨,該有的來往敬」也從沒缺過!
全老爺————全老爺怎麼可能不讓我家繼續種?!」
「嘿,都說阿貴隻知道趕海、種地,不關心外麵的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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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阿三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田阿貴,搖了搖頭,嘆道:「儂是當真一點不曉得啊?」
田阿貴心裡那點強裝的鎮定開始崩塌,他確實聽到過一些風聲,村裡老人曬太陽時嘀嘀咕咕,阿爹咳嗽時會望著田壟發呆嘆氣,但他總覺得那是大人們杞人憂天,離自己很遙遠。
此刻被江阿三這麼一問,他真的有些慌了。
「曉得啥?阿三哥,儂莫要嚇我!」
江阿三看了看前後越來越多的人群,確認沒什麼可疑的人注意他們,才湊到阿貴耳邊,用氣聲道:「外頭都傳遍了,說是淮西漢要分阿拉江南人的地」!要把好田分給那些跟他們從江北過來的泥腿子!」
這個傳言田阿貴其實也隱約聽過,但他根本不信。漢軍他見過,去年打下鬆江府,接收鹽田時,隊伍從村外官道過,軍容整齊,刀槍雪亮,那是真能打。
至於漢王給窮人分地?也許吧,但他覺得就算要分,那也是先從江寧、鎮江那些好地方開始分。
臨海村這地方,因為常年漲潮,土地泛著鹽鹼,種點莊稼都半死不活,除了他們這些世代居住,別無選擇的窮佃戶,誰看得上?他臉上露出明顯的不信。
江阿三見田阿貴這表情,知道那個謠言沒能唬住他,便換了個說法,聲音裡帶著更確鑿的「內幕」意味:「儂不信那個?好,我跟你講點實在的。全老爺的表侄,不是在府衙裡當差麼?
他帶回來的消息,府台陳大老爺,當初在句容縣當縣令,就是因為主持啥子清田分地」,刮地皮颳得凶,逼得上千戶人家破家蕩產,給漢王上供了幾十萬石糧食,立了大功,這才升官調到咱們鬆江府來的!」
他見阿貴眼神開始有些動搖,繼續加碼:「如今,這位陳老爺又在到處招募識字算帳的人,說是搞什麼勘驗田畝」、編練保甲」的培訓!儂曉得這是做啥?
就是要重新量地、造冊子!把每家每戶多少人、種多少地、該交多少糧、出多少丁,弄得清清楚楚!到時候,儂家那永佃田————還能不能永」下去,可就難講咯!說不定,連儂這個人,都要被編進啥保甲」,隨時拉去當差、打仗!」
田阿貴如遭雷擊,肩上的擔子仿佛瞬間重了千斤。
漢軍打下鬆江府後,江寧曾派來過戲班子下鄉,在打穀場上搭台演過新戲。
戲名是啥他已經忘記了,隻記得演的是蒙古韃子如何凶殘,逼糧通稅,弄得百姓家破人亡,後來漢軍來了,殺了韃子官,百姓就過上了好日子。
但他心裡其實沒啥太大波瀾,因為無論蒙古人還是漢人坐天下,他家世代都是全老爺的佃戶,名字根本就不在縣衙那厚厚的戶籍黃冊上!
田家父子隻給全老爺交租子,朝廷的「正稅」「免捐」,聽起來再好,跟他田阿貴家有啥關係?那是「編戶齊民」才操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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