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頭看去,隻見東窗下坐著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女,梳著垂鬟,穿著鵝黃色織金褙子,生得麵容清秀,卻麵帶不屑。她麵前攤著一本書,手裡還拈著一支筆,似乎方才一直在旁聽,實在聽不下去了才出聲。
曹鵬舉壓低聲音對賈珝道:「這位同年,是禮部侍郎岑大人家的千金,單名一個『芝』字,丙午科入了監,在廣業堂已待了大半年了。」
賈珝瞭然。禮部侍郎,乃是正三品大員,掌管全國禮儀、祭祀、科舉、藩屬等要務,在朝中地位清貴而權重,是實打實的文官頂流。
比起賈家這種勛貴後裔,岑家這樣的科舉清流自然更受當今朝廷倚重。也難怪岑芝瞧不上這群圍著自己打轉的同窗。
賈珝倒也不覺得什麼。他對這些門第之爭看得很淡,更犯不著跟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計較,隻不過這是他立足的第一天,落什麼也不能落自己的麵子。
別說是什麼侍郎府的千金,今天就是皇親國戚在這兒,他一樣不能低頭,這關乎立足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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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笑道:「原來是岑姑娘。賈某初入學堂,與諸位同年見個禮罷了,倒不知哪裡礙了姑娘的眼?」
岑芝冷笑一聲:「見禮?我看你是借著見禮的由頭在拉幫結派。還沒開始入學便迫不及待地籠絡人心,是來讀書的還是來做生意的?你們賈家百年國公府,難道連這點體麵都不要了?」
這話一出,方才圍在賈珝身邊的幾個少年笑容都有些不自然了。都是剛入學的同窗,被人當眾說成攀附權貴,麵子上實在掛不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曹鵬舉乾咳一聲,笑容僵硬地往旁邊挪了一步。賈珝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裡,心裡覺得好笑。這位新交的「同年」倒挺會見風使舵,不過人家一個小小監生,麵對岑侍郎的千金,確實沒什麼底氣硬撐。
「岑姑娘這話倒讓在下覺得稀罕了。初入太學,同窗之間彼此問候幾句,便是拉幫結派?」賈珝環視了在座的眾人,繼續道,「廣業堂是太學,你我能坐在這裡,便是一同向學之人,《禮記·學記》有雲『敬業樂群』,《論語》有雲『德不孤,必有鄰』,同窗交遊也是學問,怎麼就成了拉幫結派?」
岑芝顯然沒料到對方一開口就引經據典,也不甘示弱道:「好個『敬業樂群』,那我問你,既說『德不孤必有鄰』,那方才你旁邊這幾位,是因為你有德才來親近你嗎?你自己心裡難道沒數?」
賈珝一笑:「姑娘此言差矣,緣聚緣散不過人情之常,聖人交友也說『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同門之間取其所長、知其有德,彼此思量,有何不可?又關何事?」
「在下初入國子監,第一日與諸同年見禮,姑娘便當眾斥我等為攀附之徒。請問此舉,是聖人教導的交友之道嗎?是《大學》所說的『君子有絜矩之道』嗎?姑娘若看不慣,大可私下提醒,如此當眾嗬斥,又將其餘同年置於何地?這些同年既然能憑真才實學考入國子監,自然有分辨是非的能力,難道還需要姑娘來替他們做判斷?」
這話不僅是對岑芝說的,更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
那些剛被罵得麵紅耳赤的監生們,此刻一聽這話,心裡那口氣頓時順了不少。雖然他們確實存了幾分攀附之心,可被一個侍郎千金當麵罵得一文不值,誰心裡能好受?賈珝這番話給他們遞了台階,也給他們留了麵子。
岑芝麵上一紅,她自幼在侍郎府長大,父親是正途進士出身的清流高官,平日裡最看不起那些靠祖蔭混日子的勛貴子弟。今日見賈珝一來便萬眾矚目,便忍不住開口譏諷。誰知這小子一張嘴就是引經據典的大道理,還把話頭彈了回來,倒顯得她不識大體、仗勢欺人。
「好!果然是勛貴公子的風流口才,確實能說會道。」她冷笑道,「不過會背幾句聖賢書,算不上真學問。真論文章經義,蔭監出身的比得過正途貢生麼?」
她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女監生都替她捏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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