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是被一陣布料撕裂的聲音吵醒的。
但那不是布料。
是他左手小拇指，正從身體裡徹底剝離時，發出的、類似畫布被慢慢撕開的——寂靜的轟鳴。沒有尖銳刺骨的劇痛，隻有一種鈍重又空茫的酸脹，像有細弱的蟲蟻，在骨縫深處無聲盤踞，撓得人心頭髮慌。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還是那片熟悉的黴斑，輪廓扭曲，像一隻倒掛收攏翅膀的蝙蝠。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哢。」
一聲極輕的脆響，如同乾枯枝椏被悄然折斷。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小拇指已經徹底消失了，原本的位置沒有猙獰傷口，沒有血肉翻卷，隻剩一片平滑溫潤、泛著淡淡光澤的肌理，如同被精心打磨過的畫布質地，像極了他昨日刮去畫布多餘顏料後，留下的平整痕跡。沒有鮮血湧出，隻有細碎的鈷藍色微光粉末，從那處斷離的邊緣緩緩飄散，融進空氣裡，帶著淡淡的鬆節油氣息。
「醒了？」
蘇眠的聲音從房間角落傳來。她依舊坐在昨日那束慘白天光裡，懷裡抱著一個空畫框，姿態輕柔，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畫框裡空無一物，隻有一層清冷玻璃，玻璃上靜靜倒映著林栩蒼白失神的臉。
「我的手指……」林栩舉起左手，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粗糙砂紙相互摩擦，「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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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蘇眠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地糾正他，「它沒有了。」
她站起身，赤腳踩過滿地散落的廢畫布，一步步走到林栩麵前。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冰涼刺骨，像一塊凝了久寒的冰。
「你看。」她指著林栩手指消失的地方，語氣淡然，「這裡本就不該有多餘的牽絆，是你多留了一段無用的痕跡。」
林栩想要反駁，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抬手撫上自己的脖頸，聲帶明明還在，震動卻變得滯澀扭曲，像斷了兩根琴弦的舊吉他，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響。
「疼嗎？」蘇眠開口詢問，語氣平淡得如同在問今日天氣如何。
林栩緩緩搖頭。
其實他能清晰感知到極致的痛楚，可這份疼被一層厚重的麻木牢牢包裹，像被困在密不透風的薄膜裡，分明清晰可感，卻觸碰不到半分實質。
蘇眠伸出纖細食指，輕輕點在那處平滑的斷離邊緣。
嗡——
一股冰冷的震顫順著肌理鑽進神經深處，林栩瞬間僵住。他看見無數幽藍色的纖細線條，從那處瘋狂蔓延生長，如同藤蔓纏繞，如同根係紮入，迅速爬滿他整隻左手，再一路向上，纏住他的小臂，牢牢裹住每一寸肌膚。
他的手，正在被一點點融化成畫的一部分。
「別動。」蘇眠輕輕按住他的手腕，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讓它慢慢歸位。」
林栩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掌肌膚漸漸變得粗糙，帶著油畫布獨有的紋理質感，掌紋縫隙裡，慢慢填滿了溫潤未乾的油彩。指甲蓋逐漸變成半透明的溫潤質地，內裡隱約封著一隻微型蝴蝶，翅膀微顫，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飛出。
「今天畫什麼？」林栩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又沙啞。
蘇眠笑了。
她鬆開手，緩緩後退一步，目光落在林栩身上，像在打量一塊等待雕琢的璞玉，又像在審視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
「今天畫眼淚。」
她輕聲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不是醫用針管，是畫家專用的極細勾線筆，筆身冰涼，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借你的左眼，用一用。」
林栩本能地想要躲閃，身體卻徹底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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