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底部淤積的積水泛著濃重鐵鏽腥氣，周曉單膝跪浸在冰涼汙水裡，右手掌心被畫稿碎片割開的傷口仍在汩汩滲血——那是泛著鬆節油氣息的淡藍色血液。
方才由血字凝成的一行字：趙總……在看……電視……，正順著積水漣漪緩緩消融，卻像一道烙印，死死釘在周曉眼底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她緩緩抬頭，穿透周遭迷濛霧氣，目光牢牢鎖死前方身影——那道剛從十米高鏡麵巨人形態潰散下來的長髮女人。
此刻她褪去了碾壓一切的威壓，蜷縮在半泡在汙水裡的水泥墩上，一襲白裙早已被泥水浸透，灰敗發髒。再沒有居高臨下的獵殺者姿態，隻剩一具破碎、被丟棄的瓷娃娃般孤冷單薄。
「你到底是誰？」周曉嗓音沙啞，劫後餘生的震顫藏在字句裡，更裹著一份近乎偏執的深究，「剛才在鏡麵折射裡……我分明看見了林栩的臉。」
長發女人慢慢抬起頭，長發遮去大半容顏，隻露出發青蒼白的下頜，還有一雙空洞無波的眼。那雙眼沒有正常瞳孔，隻有兩片不停旋動的微型鏡麵，冷得刺骨。
「我是誰？」她忽然發出一聲悽厲怪笑，像鈍甲刮過黑板，刺耳又陰寒，「我是周曉啊。是你一直不敢承認、不願直麵的那個另一麵的你。」
周曉心臟猛地一縮，驟然抽緊。
「我是你心底藏著的貪婪，是你看著林栩潦倒落魄時壓下去的怨憤，是你對趙總那種奢靡世俗生活，隱秘又克製的嫉妒。」長發女人指尖劃過水麵，在積水中勾勒出一道道扭曲起伏的K線紋路，「趙明宇給了我形體，給了我身份，也給了我存在的理由。他說，我是你最完美的反麵鏡像。」
「住口。」周曉攥緊掌心的畫稿碎片，鋒利的稜角紮進皮肉，刺痛瞬間拽住她險些渙散的心神，「林栩教過我作畫落筆，人要敢直麵自己畫布上的陰影，逃避不算坦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深吸一口氣，任由掌心傷口撕裂的痛感蔓延，抬手將畫稿碎片再次浸入渾濁積水。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憑意念塑造光影，而是沉下心，解析倒影、拆解記憶。
滋滋——
一圈幽藍漣漪層層盪開，漣漪縫隙裡，無數破碎畫麵閃回湧現：
年少青澀的周曉，擠在簡陋的出租畫室裡，望著林栩畫作無人問津、垂頭沮喪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對安穩財富的隱秘渴望。
此時趙明宇那張油膩圓滑的笑臉，朝她遞來一張燙金黑卡名片。
深夜陽台，林栩獨自憑欄望月，背影孤絕如孤島，藏著無人讀懂的落寞。
還有一間陰暗密閉、四壁滿是鏡子的密室——長發女人靜靜佇立，被趙明宇像揉捏泥塑一般，一點點捏出眉眼、塑出身形。
「原來如此……」周曉低聲喃喃，淡藍血珠順著腕間滑落，滴入積水，暈開一小片靜謐的藍，「你從來不是另一個我。你是趙明宇從我記憶裡，私自剝離、刻意放大的一塊人性汙漬。」
「汙漬？」長發女人猛地撐身站起，滿身汙水四下飛濺，情緒瞬間失控，「若沒有我藏在心底的欲望拉扯，你以為憑清高和理想，就能熬到今天？若不是我貪戀俗世安穩，你早就陪著林栩餓死在那間破畫室裡了！」
她身形再次鼓脹，想要重聚鏡麵、復刻巨人形態，可軀體已然極不穩定，表層鏡麵蛛網般崩裂，裂痕飛速蔓延。
「你在嫉妒我，周曉。」她近乎咆哮，「你嫉妒我有趙明宇做靠山，嫉妒我可以肆無忌憚索取掠奪！你心裡明明想要，卻偏要裝得清高自持！」
周曉靜靜望著她，沒有爭辯，沒有動怒，眼底隻剩一層沉斂的悲憫。
「林栩說過。」周曉聲線輕緩，卻在空曠的禁區The Zone裡層層迴蕩，「畫布上每一筆明暗、每一塊陰影，都是整幅畫作不可或缺的部分。有陰影，才襯得出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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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那隻淌著藍血的手掌，在虛空輕輕一拂。
「但再逼真的鏡像，終究隻是贗品。成不了真身。」
嘩啦——
先前被周曉用莫比烏斯環困住的漫天碎鏡，驟然受到無形感召，破空而起，瘋了一樣朝長發女人身上吸附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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